浮光掠影看平生：啟功的雅玩

　　《浮光掠影看平生》(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4月第一版)精選啟功歷年舊作而成。愈讀，愈痛惜風雅不再，愈感上輩人之心胸坦蕩，心無芥蒂，如清風明月，從容灑脫，其“文、儒、正”之風，幾不可追。

　　書的內容，涵蓋師友交游、童年經歷，兼及詩、詞、曲、文，亦論及詩體流變相關之問題，可謂由博返約，蕩漾其中的皆詩情書趣。 詩情和書趣，其實就是舊時社會上所稱的“雅玩”。啟功的玩物，非玩物喪志，乃玩物娛情，雅人深致；非街頭潑皮或深巷癟三在走雞斗狗、玩蟲彈鳥，玩的是學問與性情，根在學養，出于本真和自然，其舉手投足，一顰一笑，皆養乎內發乎外。書中一篇《玩物而不喪志》，即可視作他的“玩物觀”：“‘雅’字不僅是藝術的觀念，也是擺出身份的標準。‘玩’字只表示是居高臨下的欣賞，不表示研究。其實不研究的欣賞，沒有不是‘假行家’。而‘假行家’又‘上大癮’的，就沒有不喪志的。怎樣喪志，不外乎巧取豪奪，自欺欺人，從喪志淪為喪德。”

　　往深里概括，啟功一生都在“玩”。他玩書畫，玩古文獻，玩詩，玩文物鑒定，尤精碑帖之學，歸根到底，是玩國學、玩文化。不管是回憶性的《夫子循循然善誘人》《記齊白石先生軼事》《我受教于心畬先生的緣起》，還是文化隨筆《談詩書畫的關系》《讀〈論語〉獻疑》《讀〈紅樓夢〉札記》，以及學術考辨之類的論文《〈憶真妃〉的作者》《創造性的新詩體》《子弟書與八股文》《唱法》，均緣物寄情，理發文見，結言端直而意氣駿爽，品評精高而揮染超拔，且范疇已然逾越書畫之藝，不局限于實踐架構理論之隅，潛藏了學者的高境界。所謂“境界既高，氣韻隨之，氣韻既高，生動乃至。”在《我心目中的鄭板橋》一文中，他說：“我的腔子里所裝的鄭板橋先生，卻是一大堆敬佩、喜愛、驚嘆、凄涼的情感。一個盛滿各種調料的大水桶，鉆一個小孔，水就不管人的要求，酸甜苦辣一齊往外流了。”感覺這啟功，他那“木桶”里流出的水，怕也是酸甜苦辣的淚，與“難得糊涂”的板橋心意相通了。

　　啟功表面生活在現時代，其實老先生心里，自有山川溝壑般的藝術大境界，已達至“萬物與我為一”。有評論認為費孝通先生“非常用事”，激濁揚清，書生意氣，啟功的特點則是守護，守護中國文化。費孝通是開新，啟功是返本。無返本，則無真正的開新；無開新，就會喪失大本。

　　書中錄有啟功辭世后弟子趙仁珪擬寫的挽聯：“評書畫論詩文一代宗師承于古創于今永垂鴻業標青史，從輔仁到師大兩朝元老學為師行為范不息青衿仰令儀。”旁觀者的仰儀，總不免標示出赫赫“功名”；然而，空谷足音，后人大概還得先養品行，才能有緣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