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族”是歷史研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也是文化史研究領域的常新話題,橫向的周氏三兄弟,縱向的陳氏祖孫(陳寶箴-陳三立-陳寅恪)、梁氏祖孫(梁啟超-梁思成-梁從誡)、俞氏父子(俞樾-俞平伯)、葉氏家族(葉圣陶- 葉至善、葉等-葉兆言-葉子)等,都為人們所津津樂道。今年出版的《合肥四姐妹》、《江南席家》等,都分別記錄了不同文化、商業世家的歷史。
在安徽建德(今東至縣),也有一個周氏家族,在一百多年的時間里,枝繁葉茂、綿延昌盛、人才輩出,令人矚目。
第一代
“富而好學”是陳寅恪給周一良的評價。這個評價,用來評價周一良所來自的東至周家家族也是恰當的。周氏家族的第一代人,是周馥(1837-1921)。他曾因家境貧寒流亡他鄉,家人怕他不得歸,改其名為“復”,后來李鴻章手書褒獎單時,誤將他的名字寫作“馥”,后來便將錯就錯,沿用此名。
同治元年(1862)春,李鴻章組建淮軍。因避戰亂流落省城安慶的周馥前往應募,因寫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招往辦文案”。從此,他跟隨李鴻章辦洋務達三十余年,深受倚重,成為淮系集團中頗有建樹和影響的人物。中日甲午戰爭中,周馥是李鴻章的主要策劃者之一,創辦了天津電報局、天津機器局等洋務事業,并主持建立天津水師學堂和北洋武備學堂,參與了北洋海軍的建立。還將畢生治水之法寫成《治水述要》一書,是我國治水史上一部不可多得的參考書。
但在早期,他的官運并不亨通。1899年,慈禧召見周馥,原有“授河督”之議,但因“有阻之者”而擱置,李鴻章對此極為氣憤,曾與友人言:“吾推轂天下賢才,獨周君相從久,功最高,未嘗一自言,仕久不遷。今吾年老,負此君矣。”中年之后,周馥才先后被任命為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加兵部尚書銜,又遷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再遷兩廣總督。張勛復辟任協辦大學士。
周馥共有六子三女,其中三女瑞珠適袁世凱八子袁克軫(鳳鑣)為妻。除第三子夭折外,其余五子均各展才學,另辟新路。如周學海一生鉆研醫學,校刊有《周氏醫學叢書》;周學淵曾與辜鴻銘等組建詩詞社;周學Q辛亥革命后,當選為國會參議院和眾議院議員,一生追隨其兄學熙致力實業,奠定了周氏企業集團的紡織業基礎。而周學熙(1866—1947)則是他們兄弟的杰出代表。
“北方實業巨子”周學熙一生最大的功績在于創辦實業,他和江南的狀元實業家張騫并稱為“南張北周”,為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立下汗馬功勞。不同的是,1925年張騫去世時,他的企業已瀕臨破產,一代而衰。而周家的后人直到今天,依然活躍在商、學各界。
周學熙以天津為基地,營建起一個龐大的“周氏企業集團”,資本金額高達4000多萬元,在當時這幾乎是一個天文數字。他親自創辦的企業就有北京自來水有限公司、中國實業銀行、唐山啟新洋灰公司、大苑實業銀行、天津華新紗廠、興華棉業公司、耀華玻璃公司、唐山啟新機器廠、灤州礦地公司、江南水泥公司等。周學熙的企業集團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中國工業產業格局的形成,此前,華北的工業基礎相當薄弱,中國的水泥和玻璃制造幾乎為零。而周氏企業集團吸引了1920年代北洋軍閥爭相投資天津,逐漸形成了中國南北兩個經濟重鎮:上海和天津。對于華北的紡織工業,周學熙也有奠基之功。
1912年,袁世凱為民國大總統,學熙兩次出任內閣財政總長,兼稅務處督辦。當時中國的財政空虛和混亂幾趨極致,市場上私鑄錢幣風行,全國有數十種貨幣。孫中山宣誓就職臨時大總統時,國庫里只有銀元10枚,而黃興負責的南京留守部門裁軍一項,就需要250萬。周學熙受命于危難之際,大力整頓稅制,興辦銀行,統一全國流通貨幣。采用借款、免稅、提供保息等方法扶植民族資本,鼓勵國人興辦實業,多次舉辦國貨展覽會,積極推薦國貨赴南洋參展。
周學熙也在任上留下了終生的污點:經辦“善后大借款”。在國庫完全無錢維持政府運轉的情況下,為幫助袁世凱取得財政支持以鏟除異己軍事力量,周學熙與趙秉鈞、陸徵祥等人未經國會通過,于1913年4月26日,與英、法、德、俄、日五國銀行團秘密簽訂借款合同,舉借巨額債款。從此,中國鹽政為外國銀行團所掌握,中國財政進一步被列強控制。
此后,周學熙從財政總長的位置上辭職。1915年,袁世凱企圖稱帝,他堅決不與附合,拒撥帝制活動經費,被軟禁于北海。直到袁世凱倒臺才重獲自由。
在近代教育史上,周學熙也是值得一提的人物。1901年10月,官立山東大學堂在濟南創辦,周學熙出任首任校長(當時稱管理總辦)。他按照洋務派“中體西用”的教育方針,大力整肅校風,訂立辦學章程,當時的山東大學堂還不能男女同校,教學內容亦以“四書五經”為主,周學熙編印《中學正宗》以正“中學根本”。要求學生打躬作揖,如遇祭孔等大典則行跪拜禮。即使如此,山東大學堂與私塾相比,已經有質的飛躍,具備了近代正規學校的體制和規模。學校聘美國人赫士為總教習(教務長),清末進士任經學教習,回國留學生任科學教習,管理人員80人,各類教師110多人,其中美、英、德、日籍教師8人。學制上分為本科和預科,有嚴格的考試制度。在課程設置上,除經學外,還開設了20多門課程,包括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和外語。
當時光緒只是發布了各地書院改辦新式學堂的上諭,但具體如何改,并無先例。山東大學的做法提供了一個具體可操作的模式。光緒二十七年,學部大臣張百熙將周學熙制定的《山東大學堂辦學章程》轉發各省,要求參照辦理。在清末“新政”期間的倡辦學堂風潮中,山東大學堂起到了模范和指導作用,影響極大。
但晚年的周學熙趨于保守,他的孫子周景良回憶說,祖父整天穿著藍布袍子,信仰程朱理學,反對子孫上新式學堂,而是在家設師古堂,請老師來家里講國學。孩子們上學都是瞞著他的。
值得一提的是,周學熙的五弟周學淵于1906年出任山東大學第六任校長。同胞兄弟先后擔任一所大學的校長,在中國近現代教育史上是不多見的。
周學熙以82歲高齡病逝于北京。1991年,周學熙誕辰125周年,秦皇島和天津召開了“周學熙實業集團與中國近代化”國際學術研討會。
第二代
周家第二代從政界向實業界過渡,周家的第三代主要還是官商結合、發展實業,如周學熙長子周明泰幼讀私塾,兼學德語、英語,1918年任北洋政府總統府秘書,從事實業,1994年在美國逝世,登壽98歲。次子明焯亦致力于周氏企業集團中的棉紡織業,長期主持青島華新紗廠,在堂兄周達的長子、電氣工程師周震良的協助下,將該廠建成以電氣動力為標志的現代機器大工業,在上海先后創辦“三信”(信和、信孚、信義)“三新”(新安電機、新成電表、新業制酸)工廠,抗戰期間,曾因拒絕與日方合作,被日本特務刺殺中槍,幸未致命,后又跌傷致殘。建國后,他將自己應得的95萬元巨款全部上交國庫,又先后購公債、國庫券6.8萬元,曾任山東省政協副主席、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全國政協委員等職。
更杰出的代表,則是周學海的三子周叔弢,他跟隨四叔周學熙學辦實業,成為周氏家族中又一個著名的民族實業家。1918年主持籌建青島華新紗廠,日本侵華時,他拒絕與日本人合作。但那時候,周氏家族企業已經衰落,有的被四大家族合并(如中國實業銀行),有的被日本吞并(如天津和唐山的華新紗廠),有的被其他股東控制(如啟新洋灰公司)。余下的也都是慘淡經營。周叔弢的兒子周景良記得小時候,父親經常天津、唐山兩邊跑,干得很傷腦筋。或許正是這個原因,他的10個孩子都沒有留在商界,而是在教育界和學界功成名就。
周叔弢還是著名的藏書家、文物家,喜歡訓詁學、古文和詩詞,國學基礎深厚,曾于1933年見日本文求堂藏有我國宋、元、明本古籍圖書百余種,如北宋版杜牧之祖杜祜所編《通典》實為海內孤本。他以一千元贖得宋刻紹興本《東觀余論》璧還故土,同時為索價一萬五千元的《通典》奔走呼吁,希望國家或富財力者贖之歸國,終未能如愿,《通典》至今為異國之“國寶”。抗戰中,曾有人想將石濤的名畫《巢湖圖》送給日本人,周叔弢不惜以一萬元的重金購得《巢湖圖》。他還曾購得清代藏書家黃丕烈蕘圃翁“陶陶室”所藏珍品《陶淵明集十卷》,渴望得到第二部《陶靖節先生詩注》。書商漫天要價,索價四千元,折合時價可買白面四千多袋。僵持了一年,他還是甘心被敲竹杠,使得“兩陶”集保存全璧。解放后,周叔弢擔任天津市副市長,全國政協副主席,并將畢生收藏捐獻給國家,1952年將宋元明代刻本、抄本715種、2672冊上乘精品捐給北京圖書館。1954年,捐贈南開大學圖書館中外文圖書3500余冊,1955年,捐贈天津圖書館清代善本3100余種、22600多冊。在整理并準備捐獻第四批古籍及金石文物時遭遇文革,被抄家沒收,所幸因周恩來的保護得以幸存,1973年發還原主。已是八十高齡的周叔弢重新檢視,將善本1800余種、9196冊,文物1262件,于1982年全部捐獻,分別藏于天津圖書館和天津藝術博物館,其中包括隋唐時期釣佛經寫本,從戰國到元代的印章等精品。周叔弢1982年病逝于天津,登壽93歲。臨終時將全部存款和國庫券連本息全數上交國家。
第三代
從第三代起,周家開始向學界過渡。周學熙的第三子明夔(1899—1970),又名周叔迦,是與湯用彤齊名的佛教史研究專家。周叔迦早年從父命在武漢辦工廠,從事實業,結果均告破產,三個月內賠了幾十萬銀元,從此在青島“閉關”三年,轉而研究佛學,1930年起先后在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中法大學、輔仁大學等講授中國佛教史。1940年主持《佛學月刊》,并在北京創辦中國佛教學院,任院長。建國后,發起中國佛教協會并擔任副會長,任中國佛學院副院長兼教務長,著有《中國佛學史》、《印度佛學史》、《唯識研究》等,于敦煌學亦有涉及,編有《敦煌劫余錄》14帙。
學琿的女兒仲錚15歲時為爭得與男子同等的讀書權利,離家出走兩月余,當時得到李大釗、胡適等的支持,成為當時的熱門新聞。她最終如愿入天津北洋女師,后入南開大學。1924年赴法,入巴黎政治大學,成為第一個從該校畢業的中國女子,獲巴黎大學文科博士學位。1951年赴德學習藝術,成為著名的作家和畫家。北京現代文學館至今設有周仲錚文庫和畫廊。
第四代
從第四代開始,周家人更多的進入學界和教育界,其中大學教授之數幾乎能辦一所中等大學。周叔迦的長子是紅學家、文物收藏和鑒定家周紹良,而周叔弢的子女10人中有8人是高等學府的知名教授。長子便是北京大學歷史學家周一良。次子玨良長期任教于北京外國語學院。三子艮良是建筑設計專家。四子杲良為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神經學系教授,神經生理學家。五子以良,東北林業大學植物研究所所長,國家森林植物學學術帶頭人。六子治良曾任北京建筑設計研究院副院長,北京亞運會工程副總指揮、總建筑師。七子景良50年代留學蘇聯,是我國最早使用電子衍射進行晶體原子結構分析的人,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員,曾任北京地質學會分析測試委員會主任。次女與良是南開大學生物系教授,微生物學家。周達(周學海之子)的長子周震良是山東工學院電機系教授。次子熙良為上海華東師大外語系主任。三子煒良1927年赴美留學,后在德國獲數學博士學位,是愛因斯坦的得意學生,美國霍布金斯大學數學系教授、主任。
周一良的生平,有其自傳《畢竟是書生》。他當初報考輔仁大學,在琉璃廠偽造了安徽高中文憑,入學考試的數學一門則讓他的表兄代考。后由燕京而清華,由史語所而哈佛大學,直至成為哈佛博士、北大歷史系主任。周一良年輕時即顯示出卓越的學術才能,楊聯升在一篇懷念陳寅恪的文章中說周一良是“當時青年學者中最有希望傳先生衣缽者”。1945年,在北大的傅斯年為網羅人才,致函胡適,以周一良為第一人選。“周一良甚好,乞先生接洽一下,但他恐非教授不可(也值得)”。此前,司徒雷登曾力邀周一良重回燕京。趙元任在給傅斯年信中稱“史語所要NewBlood,周一良是第一個要緊的人,萬萬不可放去”。周一良1946年由美返國,執教燕京大學,時年33歲,正是一個學者鋒芒初露的年齡。如果不是很快失去了學術環境,他在史學上的成就要比現在更大。周一良在“文革”后期,和幾位老教授一起任“梁效”寫作組顧問,他自稱因為“生性小心謹慎,加之解放后‘原罪’思想沉重”。他對自己的一生頗有遺憾,其實,這遺憾不是他個人的,而是一代知識分子的共同命運。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與夫人鄧懿的鉆石婚。1938年,風流倜儻的周一良與名媛鄧懿結婚,時稱神仙眷侶,周送給鄧的新婚禮物是一克拉的鉆戒,時價700大洋,這個價格當時是一個小學徒3年的薪水。鄧懿隨周回國后,主持開創了“對外漢語教學”這門學科。
周紹良曾任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文學編輯室編輯、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1917年4月23日(農歷三月初三)出生于天津,在收藏方面,他以清墨與古籍善本聞名。收藏了一千余笏、二百多種年號墨,其中多數是名人自用墨,尤以雍正年間制墨和道光御墨最為珍貴,填補了清墨研究、特別是御墨研究的空白。雍正年間制墨甚為稀少,先生藏有九塊,當時藏家無出其右者。他還注重清墨的研究。例如,“貢墨”與“御墨”一直籠統稱為“御墨”。他界定貢墨分為例貢之墨、織造與鈔關貢墨和一般貢墨三種;御墨分為皇帝專用的“御用墨”和皇帝用于拓制法帖、頒賞臣工的“御墨”兩類。紹良藏書,富藏善本,僅《紅樓夢》的版本就有77種,其中尤以程刻甲本、程刻乙本、東觀閣本、本衙藏本最為珍貴。此外,在唐史研究的基礎上,他形成了唐墓志拓片的特色收藏,所集各類石刻拓本在5000件以上,其中僅唐代墓志就達4000件。他收藏明清版小說一萬多種。還是收藏《大統歷》最多的人,有五十余種,其中有很多是國內孤本。(明代歷書被稱為“大統歷”,清中期以來《大統歷》甚為罕見)他的珍貴藏品,幾乎都無償捐獻或低價轉讓給了國家,現分藏于故宮博物院、天津圖書館、國家圖書館。
可以這樣歸納東至周家,發跡的第一代周馥主要從政;以周學熙為代表的第二代既從政,又經辦企業;以周叔弢為代表的第三代主要經辦企業,第四、五代主要是從事科技、文教工作,都學有專長,真正實現了中國人的“家學淵源”,“代有人出”的傳統理想。周學熙去世前寫有“絕命詩”:“祖宗積德遠功名,我被功名誤一生。但愿子孫還積德,閉門耕讀繼家聲。”此后近百年,周家的命運果然是“閉門耕讀繼家聲”。現在,周學熙的后代中,惟一一個從商的,是周紹良的兒子周啟晉,他家的別墅就在他自己開發的別墅區里,但他對此毫不在意,卻對家里掛的林風眠、黃永玉真跡,藏的古籍善本津津樂道。這就是世家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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