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商人》：于連式英雄夢的破產

　　在新世紀長篇小說創作方興未艾的熱潮中，有一批作家一直堅守現實主義的陣地，一直關注、體悟著社會現實，思考探究著社會生活中的新問題，然后用藝術的形式讓人們思考和反省。史生榮就是這樣一位踏踏實實、筆耕不輟的西北作家。以前，史生榮的主要精力和成就都在中短篇小說方面，其中中篇小說《教授不教書》獲2003年敦煌文藝獎二等獎，《人在江湖》獲首屆黃河文學獎，反映官場的短篇小說《空缺》曾被轉載數十次之多。 經過多年的積累，近幾年來他開始涉足長篇，其首部長篇小說《所謂教授》就被評為2004年中國十大文學圖書，在文壇和網絡界被熱評，并榮獲2006年敦煌文藝二等獎；第二部長篇《縣領導》也被列入2006年暢銷書排行榜，寫作勢頭不可低估。在出版了眾多關于官場和大學題材的小說之后，史生榮又推出一部反映商海沉浮的力作——長篇小說《所謂商人》。

　　粗看之下，這是一個關于農民個體戶進城發家致富、追求愛情的故事，掀開故事表層，我們看到的是一副世紀末國人的眾生相。其間不僅充斥了金錢、權力與美色交易等流行元素，還涉及到農民“進城”、物欲與情欲、愛情與婚姻、創業與奮斗、迷失與沉淪等現實問題；在人物畫廊里，除了土財主式的男主人公，還有女大學生、市委書記、派出所長、經濟廳副廳長、農行行長、市電視臺臺長、市委宣傳部部長、鄉鎮企業副局長及男女主人公的親友等，林林總總、各不相同。小說如萬花筒一般展示了當代社會轉型期的混亂、矛盾和迷茫狀態，在西方金錢神話和中國傳統官本位意識、權力至上思想的夾擊下，所有的價值觀都顯得模棱兩可，所有的言行都貌似合情合理，而作者強烈的現實主義憂患意識與反思精神也就顯得難能可貴。

　　小說中農民出身的男主人公陸二祿在出場時已是腰纏萬貫的個體戶，在市區有房有地有妻有子，財大自然氣粗，儼然是城里人了。可自從見了農行行長胡世光的女秘書，就對自己的土財主身份不滿起來，認為現在不缺錢，缺的是能給自己撐門面的漂亮女人，于是開始全面進攻，要拿下女一號陳小玉。陸二祿追求陳小玉的過程是一條副線，小說主線是陸二祿如何擺平自己的羊毛摻沙案件并逐步利用金錢爬上副縣級待遇的市毛紡廠廠長的寶座，而這兩條線索交錯進行，牽絆出許多欲望重重的人與事，小說中所有的人都在為各自的欲望而拼搏浮沉。在無邊的欲望之海中，陸二祿無疑是游得最歡的一個。陸二祿的觀點是“錢多了，鬼神都會敬你三分”，“我有錢，錢就是李書記、王書記，別說李書記，比李書記更大的，我也買得動”。因此，面對清高美貌的陳小玉，陸二祿決心一定要讓陳知道錢的好處，當他使出慣用的殺手锏——金錢后，終于如愿以償。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面對鐵板釘釘的違法案件，陸二祿也真的達到了“有錢能使鬼推磨”的目的，他廣拋漁網撒釣餌，總共花了近五十萬賄賂了跟案件相關的國家干部，竟然使性質相當惡劣、后果相當嚴重的羊毛摻沙案不了了之！至此，小說借商人之口，道出了我國經濟文化轉型期的嚴重障礙，那就是傳統的官商一體、以官為本的思想，而一旦權勢與金錢合謀，法治自然常常屈尊于人治之下，所謂的公平、正義、民主等的建設，自然也是步履維艱。

　　正如美國作家赫姆林•加蘭所說“為一切時代而寫作的最可靠的方法，就是通過最好的形式，以最大的真誠和絕對的真實描寫現在。”（《破碎的偶像》）。《所謂商人》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真實地揭示了現行政治經濟體制的弊端，真實地再現了世紀末人文精神缺失、價值觀混亂的欲望化場景，冷峻地審視了拜金主義、權力至上及人治傳統的深廣性和滲透力。作品更為難得的是，開掘了當代中國權力至上、官本位意識依然存在的時代氛圍和深層土壤。那就是有一大批陸二祿們的馴服、盲從、及奴性在大行其道，連陸二祿的二叔——大字不識幾個的莊稼人，都有深刻的見識：“上面說一句，下面就要說十句，而且做過頭。”事實上，這里已觸及到了國民性問題。自呼吁重視國民性的魯迅到挖掘農民本性的高曉聲再到九十年代以來的鄉土小說，不少作家已經意識到了在我國現代化進程中民眾意識改造的艱難。就因為每個人身上都有著這些迎合、縱容并助長不良風氣的劣根性，才有了從商界到官場、從農村到城市無處不在的人情關系網和滋生腐敗的肥沃土壤。也正因為他們每一個人的貧窮、愚頑的心靈和熱氣騰騰的人生欲望，才催生出異化了的漂泊著的諸多靈魂，由此讓作者和我們都陷入深深的思考與憂慮之中。

　　作品的現實主義元素極大地滿足了讀者的閱讀期待，在引導讀者對社會痼疾進行思考的同時，作品始終在對人性進行深入剖析，對靈魂不斷地拷問。通過小說情節中的細節描寫，如大哥大的使用、毛紡產業的倒閉、全民經商人人下海等，可以看出作品反映的是二十世紀90年代初的社會現實。但小說有意淡化了故事的時代背景，其目的是要表現跨越時空而存在的人性問題，而且寫出了人性的豐富與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