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曼·羅蘭寄贈傅雷的親筆簽名照片 傅雷寄贈羅曼·羅蘭的照片,署名傅怒安
一
傅雷翻譯羅曼·羅蘭,是從他閱讀并受其作品《貝多芬》影響開始的。傅雷四歲喪父,其母為撫養他成人,督教甚嚴。在其后來的自述中,他有“故我童年只見愁容,不聞笑聲”之句。在這種環境下,他的性格變得敏感而激烈。1927年自費赴法游學,很快就與西方浪漫派文學心律應和,閱讀了盧梭、夏多勃里昂、拉馬丁等作家的大量作品,并深受這些作品的感染。
傅雷的少年經歷及感染浪漫派文學,對他的情緒有極大影響,用他自己后來的話說:“神經亦復衰弱,不知如何遣此人生。”在游學期間,他先后到過瑞士、比利時、意大利、但“均未能平復狂躁之情緒。”
但是,傅雷的這種情緒很快就被羅曼·羅蘭轉移。留法不久,一個偶然的機會,傅雷讀到了羅曼·羅蘭寫的一本小書《貝多芬》,“讀罷不禁嚎啕大哭,如受神光燭照,頓獲新生之力,自此奇跡般突然振作。此實余性靈生活中之大事。”
羅曼·羅蘭的《貝多芬》,并非一本一般意義上的傳記。而是一部與前輩音樂家相互契合、交流、感染的非凡精神史。用作家在該書序言中所說:“……然后我又和他單獨相對,傾吐著我的衷曲,在多霧的萊因河畔,在那些潮濕而灰色的四月天,浸淫著他的苦難、他的勇氣、他的歡樂、他的悲哀,我跪著,由他用強有力的手攙扶起來……在他的祝福之下,我重又踏上巴黎的歸路,得到了鼓勵,和人生重新締了約,一路向神明唱著病愈者的感謝曲,那感謝曲便是這本小冊子。”
由此可見,這本小書的產生,是作家受到貝多芬精神影響的結果。羅曼·羅蘭當時的狀況,與此時的傅雷頗為相似,故此,傅雷便如“神光燭照”,感動得“不禁嚎啕大哭”了。
此時,傅雷便發愿要將《貝多芬》一書譯出。從他個人說:“療治我青年時世紀病的是貝多芬,扶植我在人生中的戰斗意志的是貝多芬,在我靈智的成長中給我大影響的是貝多芬,多少次的顛撲曾由他攙扶,多少的創傷曾由他撫慰……”由此他認為:除了把我所受的恩澤轉贈給比我年青的一代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么方法可以償還我對貝多芬,和對他偉大的傳記家羅曼·羅蘭所負的債務。
二
1931年,傅雷便開始償還這筆所負精神“債務”——翻譯《貝多芬傳》。譯出之后,出版卻遇見了麻煩。因為在此之前,該書已有過北新書局版楊晦譯本、藝術界雜志刊徐蔚南譯本等數個版本。而且傅雷在翻譯界還是個未聞的新人,他的拘謹的譯筆也顯得頗不成熟,出版界當然不愿接受。傅雷當時十分失望,因為這畢竟是他的最初試譯,所譯又是自己所珍愛。但是,這次出版的失敗對年輕的譯者也許并非壞事。在近十年后傅雷重譯該書時,甚至有些感謝這件事了,因為他得以“把少年時代幼稚的翻譯習作一筆勾銷”。
這個初譯本完成后,傅雷一鼓作氣,又譯出了羅曼·羅蘭合稱為三大“名人傳”的另兩部——《彌蓋朗琪羅傳》和《托爾斯泰傳》。這三位偉大天才,在羅曼·羅蘭心中,是“英雄”人物。而這英雄,并非以思想或強力稱雄,只不過是“人類的忠仆”,只因為具有偉大的品格。羅曼·羅蘭寫出他們,是想在當時的境況中,號召“英雄”們汲取前輩“英雄”的勇力,結成一支共同奮斗的隊伍。傅雷翻譯出他們,更因為:“現在陰霾遮蔽了整個天空,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堅忍、奮斗。敢于向神明挑戰的大勇主義。”(《貝多芬傳》1942年譯者序)
三部“名人傳”譯出,傅雷對著作內容及文采領會當然更為深入,對作者——羅曼·羅蘭,當然更為仰慕。1934年3月3日,傅雷懷著對精神導師的無比尊崇,向羅曼·羅蘭致奉一函:
“大師座右:
尊作‘名人傳’三冊,現已譯竣,祈允予付梓出版……
先生關于三大天才之著作,已哺育萬千青年,諒各現行語言早有譯本,中譯已落后手。個中原因,容弟子追述一二,俾先生知愚以何等感恩之情勉力從事哉。”
接下,傅雷對當初讀到《貝多芬傳》時的情形進行了描述,認為“此實余性靈生活中之大事。”“鑒于此番經歷,愚曾發愿欲譯此三傳,期對陷于苦悶中之年輕朋友有所助益,以此等青年在吾國亦為數不少耳。”
傅雷對中國人的精神歷程進行了一番追述,認為古時不藉宗教,遵循孔子之說,而能“安于平靜、勤儉,歡愉之生活,知足常樂。受老子之影響,賢人智士大率灑脫高蹈,超塵出世。”這在傅雷看去,是“黃金時代”。
可這“黃金時代”已成往昔,這不能不使身在其中的傅雷擔憂。“歐風東漸,時事遂多變化。今日之民鼠,既不能效法舉奉孔老之先輩,于危險之激情預加防范,亦不能如歐洲狂熱之基督徒,一旦擺脫羈絆,還我以更偉大、更完善、更純潔之面目。顧精神失衡由是失卻,非溺于激情而懵懵懂懂,即陷于麻痹而無所作為。”
在這樣的時候,貝多芬、彌蓋朗琪羅等“天才英雄”的不可搖撼的堅強意志和非凡勇氣,當然對“我輩”有“莫大啟發。”這當然也是傅雷翻譯這幾部“英雄傳”的重要理由。
談及托爾斯泰,傅雷根據自己所感所聞做了較多地發揮:“若托爾斯泰,其不抵抗主義又宜于我輩深長思之。”托爾斯泰曾與我國著名學者辜鴻銘有過書翰往來,這封信,在傅雷看來,也表達了“勿以惡抗惡”的不抵抗主義。
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不久,西方世界許多人士都對西方文化進行了深長思考,認為它的弊端在這場大戰中表露無遺。由此,遠距離,未深入地體察領會,也使當時一些西方人士對東方文化產生了特別的關注和向往。這些,傅雷也以為是中國人逆來順受不抵抗主義造成的結果之一。
1931年5月,傅雷在羅馬結識了一位早年曾任駐東京武官的意大利將軍。他將這位將軍的一番言論告訴了羅曼·羅蘭,以表達自己所領會其所著《托爾斯泰傳》的主旨。這位將軍與當時許多西方人士的觀念相似,認為:現代西方文明已走入崎嶇危途,長此下去一定會發生變化。中國在此時向西方文明學習,根本沒有必要。
這位意大利將軍對傅雷談及自己1908年的遠東之行,認為中國人是最勤勞、淡泊,最平和的民族,而且身體耐力也比其他民族要強,加上飲食有節,消費少而出產多;在他的眼里,中國人性格上還有一個特點,就是被人欺負,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也“從不抵抗”,可最后仍能獲得勝利。這些特點,使“中國人不能,也不必有組織,‘無組織’更勝于‘有組織’”。甚至中國無需發展工業,步近代文明的后塵。這樣一來,體魄和道德方面可以保持本色,自然可以擺脫困厄。因為不抵抗的效果,更勝過訴諸暴力。
傅雷將這一番話再向羅曼·羅蘭轉述,是認為《托爾斯泰傳》一書,表述的思想與這番言論相類似(這一點后來羅曼·羅蘭予以了指正)。在這封信的最后,傅雷希望羅曼·羅蘭能夠回函,并請求能將回函作為序言刊登在自己的譯著前面。這一點,后來也得到滿足。
三
當時羅曼·羅蘭正在瑞士沃德州的奧爾迦別墅居住,收到傅雷的信后,他在當年六月卅日作了回復。除去對名人三傳翻譯表示高興外,對“英雄”二字還作了進一步解說:
三月三日賜書,收到甚遲。足下移譯拙著《貝多芬》、《彌蓋朗琪羅》、《托爾斯泰》三傳,并有意以漢譯付刊,聞之不勝欣慰。
……
夫吾人所處之時代乃一切民眾遭受磨煉與戰斗之時代也;為驕傲為榮譽而成為偉大,未足也;必當為公眾服務而成為偉大。最偉大之領袖必為一民族乃至全人類之忠仆。昔之孫逸仙、列寧、今之甘地,皆是也。
由此可見,羅曼·羅蘭在此時,已將以強力稱威從自己“英雄”概念中排開,而把“為公眾服務”,“全人類忠仆”的孫中山,列寧,甘地等奉為“英雄”,這就使此概念包含有崇高的社會意義和深刻的人道觀念。由此也可以看出,此時的羅曼·羅蘭,思想與先前寫“名人傳”時增加了實踐人道觀念的社會內容。
對于傅雷信中對“不抵抗主義”的表述,羅曼·羅蘭作了一番指正。他首先認為,這個問題“所設太廣太繁,非短簡可盡”,但他在對印度著名的甘地的不抵抗主義行為進行論述后,明晰地說:“余將首先聲明,余實不喜此‘無抵抗’之名,以其暗示屈服之觀念,決不能表白英雄的與劇烈的行動性,如甘地運動所已實現者。唯一適合之名辭,當為‘非武力的拒絕’。”
羅曼·羅蘭的《托爾斯泰傳》最早成書于1913年。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尚未爆發,西方世界有關文明的認識問題,尚未進行深度反思。在二十多年后,羅曼·羅蘭顯然對此問題有了新的心得:“蓋吾人對于國家或黨派實行強暴時之殘忍,決不能作何幸想。吾人不能依恃彼等之憐憫,亦不能幸圖彼等攻擊一無抵抗之敵人時或有內疚。”
基于此,羅曼·羅蘭意識到,不抵抗主義這樣的事,“寧勿輕于嘗試!否則即不殞滅,亦將因恐懼而有中途背叛之日。”可以說基本否定了這種思想和做法。雖然他在信末以理想主義的信念說:不論其是否使用武力,人類必將向統一之途邁進!
羅曼·羅蘭的原信,傅雷將其影印制版,置于1935年3月出版的中譯本《托爾斯泰傳》卷首。傅雷還將此信翻譯出來,附加了一個《論無抵抗主義》的標題,作為代序刊在這冊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著作前面。
接到羅曼·羅蘭信不久,傅雷有一朋友準備赴歐洲,因當時向國外寄信頗不方便,傅雷匆匆趕寫一函,托請朋友到歐洲后寄出。這就是傅雷寄給羅曼·羅蘭的第二封信:
大師座右:
六月三十日賜書奉悉,不勝感激。尊作“名人三傳”,譯稿已為商務印書館接受,該館系我國最大之出版社,惜乎書待明年方能印就。鄙人已將大札譯成中文,同時亦已復制所贈照片冠于《托爾斯泰傳》卷首;特此再致謝意。
在這封信中,傅雷提到自己還想翻譯羅曼·羅蘭《昔日音樂家》和《今日音樂家》兩部著作,因為“真正之中國音樂尚不存在,或說已不存在,故尤應介紹歐洲音樂,以音樂家之人格更重于音樂也。”查傅雷譯作,并沒有這兩部著作,可知后來大約沒有譯出。
在思想上,傅雷也同意羅曼·羅蘭認為在混亂之時,“潔身自好之士惟有隱遁于深邃之思想境域中”之看法,表示自己“惟期隱遁于精神境域中耳。”
這封信寫于1934年8月20日,由赴歐洲的友人攜帶,在9月21日由法國馬賽港寄發。在這封信中,傅雷附了自己一幀照片。照片背后,有“謹致深切的敬意,傅怒安。一九三四年八月”字樣;羅曼·羅蘭在邊上注明:“傅怒安,‘三名人傳’之中譯者。”四
傅雷譯出的“名人三傳”,是分別出版的。其中《貝多芬傳》雖譯出較早,但寄給商務印書館被退回后,他便先擱置了下來。《托爾斯泰傳》1935年3月由上海商務印書館排印,序言以作者羅曼·羅蘭致譯者書替代;《彌蓋朗琪羅傳》1935年8月排印。傅雷本人極看重的《貝多芬傳》,十多年后又重新譯過,由上海駱駝書店排印。前后十數年,譯者是花費了極多心血的。
當然,如讀者所知,羅曼·羅蘭的作品,傅雷并不僅僅翻譯了“三名人傳”,使這位法國大師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的巨著《約翰·克利斯朵夫》,在中國先后有數人翻譯過,但傅雷翻譯,最初由商務印書館,后來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四卷本,仍是在中國最具影響力的譯本。值得注意的是,該書第一卷,是1937年出版的,這時距“名人三傳”初譯初版,不過一兩年,由此可見,在翻譯羅曼·羅蘭作品方面,傅雷當時下了極大功夫,用去了他剛從歐洲返回不久的大量時間和充沛的精力。這是至今應當感激的。
傅雷與這位法國著名作家的交往情形,人們最初所知,只是羅曼·羅蘭給傅雷寫過信。因為這在當時就由傅雷譯出,置放在《托爾斯泰傳》譯本前面。而傅雷致羅曼·羅蘭的信,半個世紀來并不為人知。
1982年,已經八十八歲高齡的羅曼·羅蘭夫人,將一批丈夫與中國人通信的資料寄給中國翻譯家、學者戈寶權先生。在這些資料中,尋找出了傅雷的第二封信函。這封信經社會科學院外文所法國文學學者羅新璋先生譯出,最初引述發表在戈寶權先生的文章中。后來,傅雷的第一封信也被尋出,仍由羅新璋先生譯出。這兩封信的譯筆,羅先生追摹當時傅雷翻譯羅曼·羅蘭信的韻調,凝煉而古奧,兩相對照,頗有意趣。
傅雷與羅曼·羅蘭的交往,是中西文化交流中頗有意義的事。羅曼·羅蘭的作品,在中國產生廣泛影響,譯者傅雷功不可沒。而他們間的交往,也反映出中西文化交流中必然地呼喚及應合,困惑或認知。這在異質文化交流中必然會碰到,記述出來,或許會對我們今天不同文化背景間的交流有所助益,這是值得認真體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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