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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史通義》

    正文·卷六外篇一

      方志立三書議凡欲經紀一方之文獻,必立三家之學,而始可以通古人之遺意也。仿紀傳正史之體而作志,仿律令典例之體而作掌故,仿《文選》、《文苑》之體而作文征。三書相輔而行,闕一不可,合而為一,尤不可也。懼人以謂有意創奇,因假推或問以盡其義。

      或曰:方志之由來久矣,未有析而為三書者。今忽析而為三,何也?曰:明史學也。賈子嘗言古人治天下,至纖至析。余考之于《周官》,而知古人之于史事,未嘗不至纖析也。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乘》、魯《春秋》、楚《梼杌》之類”,是一國之全史也。而行人又獻五書,太師又陳風詩。詳見《志科議》,此但取與三書針對者。是王朝之取于侯國,其文獻之征,固不一而足也。茍可闕其一,則古人不當設是官;茍可合而為一,則古人當先有臺一之書矣。

      或曰:封建罷為郡縣,今之方志,不得擬于古國史也。曰:今之天下,民彝物則,未嘗稍異于古也。方志不得擬于國史,以言乎守令之官,皆自吏部遷除,既已不世其家,即不得如侯封之自紀其元于書耳。其文獻之上備朝廷征取者,豈有異乎?人見春秋列國之自擅,以謂諸侯各為制度,略如后世割據之國史,不可推行于方志耳。不知《周官》之法,乃是同文共軌之盛治,侯封之稟王章,不異后世之郡縣也。

      古無私門之著述,六經皆史也。后世襲用而莫之或廢者,惟《春秋》、《詩》、《禮》三家之流別耳。紀傳正史,《春秋》之流別也;掌故典要,官《禮》之流別也;文征諸選,風《詩》之流別也。獲麟絕筆以還,后學鮮能全識古人之大體,必積久而后漸推以著也。馬《史》、班《書》以來,已演《春秋》之緒矣;劉氏《政典》、杜氏《通典》,始演官《禮》之緒焉;呂氏《文鑒》、蘇氏《文類》,始演風《詩》之緒焉。并取括代為書,互相資證,無空言也。

      或曰:文中子曰:“圣人述史有三,《書》、《詩》與《春秋》也。”今論三史,則去《書》而加《禮》,文中之說,豈異指歟?曰:《書》與《春秋》本一家之學也,《竹書》雖不可盡信,編年蓋古有之矣。《書》篇乃史文之別具,古人簡質,未嘗合撰紀傳耳。左氏以傳翼經,則合為一矣。其中辭命,即訓、誥之遺也,所征典實,即貢、范之類也。故《周書》訖平王,《秦誓》乃附候國之書。而《春秋》托始于平王,明乎其相繼也。左氏合,而馬、班因之,遂為史家一定之科律,殆如江、漢分源而合流,不知其然而然也。后人不解,而以《尚書》、《春秋》分別記言記事者,不知六藝之流別者也。若夫官《禮》之不可闕,則前言已備矣。

      或曰:《樂》亡而《書》合于《春秋》,六藝僅存其四矣。既曰六經皆史矣,后史何無演《易》之流別歟?曰:古治詳天道而簡于人事,后世詳人事而簡于天道,時勢使然,圣人有所不能強也。上古云鳥紀官,命以天時,唐、虞始命以人事;《堯典》詳命羲、和,《周官》保章,僅隸春官之中秩,此可推其詳略之概矣。《易》之為書也,開物成務,圣人神道設教,作為神物,以前民用。羲、農、黃帝不相襲,夏、商、周代不相沿,蓋與治歷明時,同為一朝之創制,作新兆人之耳目者也。后世惟以頒歷授時為政典,而占時卜日為司天之官守焉;所謂天道遠而人事邇,時勢之不得不然。是以后代史家,惟司馬猶掌天官,而班氏以下,不言天事也。

      或曰:六經演而為三史,亦一朝典制之巨也。方州蕞爾之地,一志足以盡之,何必取于備物歟?曰:類例不容合一也。古者天子之服,十有二章,公、侯、卿、大夫、士差降,至于元裳一章,斯為極矣。然以為賤,而使與冠履并合為一物,必不可也。前人于六部卿監,蓋有志矣。然吏不知兵而戶不侵禮,雖合天下之大,其實一官之偏、不必責以備物也。方州雖小,其所承奉而施布者,吏、戶、禮、兵、刑、工無所不備,是則所謂具體而微矣。

      國史于是取裁,方將如《春秋》之藉資于百國寶書也,又何可忽歟?

      或曰:自有方志以來,未聞國史以為憑也。今言國史取裁于方志,何也?

      曰:方志久失其傳,今之所謂方志,非方志也。其古雅者,文人游戲,小記短書,清言叢說而已耳;其鄙俚者,文移案牘,江湖游乞,隨俗應酬而已耳。

      ■紳先生每難言之。國史不得已而下取于家譜志狀,文集記述,所謂禮失求諸野也。然而私門撰著,恐有失實,無方志以為之持證,故不勝其考核之勞,且誤信之弊,正恐不免也。蓋方志亡而國史之受病也久矣。方志既不為國史所憑,則虛設而不得其用,所謂觚不觚也,方志乎哉!

      或曰:今三書并立,將分向來方志之所有而析之歟?抑增方志之所無而鼎立歟?曰:有所分,亦有所增,然而其義難以一言盡也。史之為道也,文士雅言與胥吏簿牘,皆不可用;然舍是二者則無所以為史矣。孟子曰:其事,其文,其義,《春秋》之所取也。即簿牘之事,而潤以爾雅之文,而斷之以義,國史方志,皆《春秋》之流別也。譬之人身,事者其骨,文者其膚,義者其精神也。斷之以義,而書始成家。書必成家,而后有典有法,可誦可識,乃能傳世而行遠。故曰:志者志也,欲其經久而可記也。

      或曰:志既取簿牘以為之骨矣,何又刪簿牘而為掌故乎?曰:說詳《毫州掌故》之例議矣,今復約略言之。馬遷八書,皆綜核典章,發明大旨者也。

      其《禮書》例曰:“籩豆之例,則有司存。”此史部書志之通例也。馬遷所指為有司者:如叔孫朝儀,韓信軍法,蕭何律令,各有官守而存其掌故,史文不能一概而收耳。惜無劉秩、杜佑其人,別刪掌故而裁為典要。故求漢典者,僅有班書,而名數不能如唐代之詳,其效易見也。則別刪掌故以輔志,猶《唐書》之有《唐會要》,《宋史》之有《宋會要》,《元史》之有《元典章》,《明史》之有《明會典》而已矣。

      或曰:今之方志,所謂藝文,置書目而多選詩文,似取事言互證,得變通之道矣。今必別撰一書為文征,意豈有異乎?曰:說詳《永清文征》之序例矣,今復約略言之。志既仿史體而為之,則詩文有關于史裁者,當入紀傳之中,如班《書》傳志所載漢廷詔疏諸文可也。以選文之例而為藝文志,是《宋文鑒》可合《宋史》為一書,《元文類》可合《元史》為一書矣,與紀傳中所載之文,何以別乎?

      或曰:選事仿于蕭梁,繼之《文苑英華》與《唐文粹》,其所由來久矣。

      今舉《文鑒》、《文類》,始演風詩之緒,何也?曰:《文選》、《文苑》諸家,意在文藻,不征實事也。《文鑒》始有意于政治,《文類》乃有意于故事,是后人相習久,而所見長于古人也。

      或曰:方州文字無多,既取經要之篇人紀傳矣,又輯詩文與志可互證者別為一書,恐篇次寥寥無幾許也。曰:既已別為一書,義例自可稍寬。即《文鑒》、《文類》,大旨在于證史,亦不能篇皆繩以一概也。名筆佳章,人所同好,即不盡合于證史,未嘗不可兼收也。蓋一書自有一書之體例,《詩》教自與《春秋》分轍也。近代方志之藝文,其猥濫者,毋庸議矣。其稍有識者,亦知擇取其有用,而慎選無多也。不知律以史志之義,即此已為濫收,若欲見一方文物之盛,雖倍增其藝文,猶嫌其隘矣。不為專輯一書,以明三家之學,進退皆失所據也。

      或曰:《文選》諸體,無所不備,今乃歸于風詩之流別,何謂也?曰:說詳《詩教》之篇矣,今復約略言之。《書》曰:“詩言志。”古無私門之著述,經子諸史,皆本古人之官守;詩則可以惟意所欲言。唐、宋以前,文集之中無著述。文之不為義解經學、傳記史學、論撰子家諸品者,古人始稱之為文。其有義解、傳記、論撰諸體者,古人稱書,不稱文也。蕭統《文選》,合詩文而皆稱為文者,見文集之與詩同一流別也,今仿選例而為文征,入選之文,雖不一例,要皆自以其意為言者,故附之于風詩也。

      或曰:孔衍有《漢魏尚書》,王通亦有《續書》,皆取詔誥章疏,都為一集,亦《文選》之流也。然彼以衍書家,而不以入詩部,何也?曰:《書》學自左氏以后,并入《春秋》。孔衍、王通之徒,不達其義而強為之,故其道亦卒不能行。譬猶后世,濟入已入于河,而泥《禹貢》者,猶欲于滎澤、陶丘浚故道也。

      或曰:三書之外,亦有相仍而不廢者,如《通鑒》之編年,本末之紀事,后此相承,當如俎豆之不祧矣。是于六藝,何所演其流別歟?曰:是皆《春秋》之支別也。蓋紀傳之史,本衍《春秋》家學;而《通鑒》即衍本紀之文,而合其志傳為一也。若夫紀事本末,其源出于《尚書》;而《尚書》中折而入于《春秋》,故亦為《春秋》之別也。馬、班以下,代演《春秋》于紀傳矣;《通鑒》取紀傳之分,而合之以編年;《紀事本末》又取《通鑒》之合,而分之以事類;而因事命篇,不為常例,轉得《尚書》之遺法。所謂事經屢變而反其初,賁飾所為受以剝,剝窮所為受以復也。譬燒丹砂以為水銀,取水銀而燒之,復為丹砂,即其理矣。此說別有專篇討論,不具詳也。此乃附論,非言方志。

      或曰:子修方志,更于三書之外,別有《叢談》一書,何為邪?曰:此征材之所余也。古人書欲成家,非夸多而求盡也。然不博覽,無以為約取地;既約取矣,博覽所余,欄入則不倫,棄之則可惜。故附稗野說部之流,而作《叢談》,猶經之別解,史之外傳,子之外篇也。其不合三書之目而稱四,何邪?三書皆經要,而《叢談》則非必不可闕之書也。前人修志,則常以此類附于志后,或稱余編,或稱雜志。彼于書之例義,未見卓然成家,附于其后,故無傷也。既立三家之學,以著三部之書,則義無可借,不如別著一編為得所矣。《漢志》所謂小說家流,出于稗官;街談巷議,亦采風所不廢云爾。

      州縣請立志科議鄙人少長貧因,筆墨干人,屢膺志乘之聘,閱歷志事多矣。其間評騭古人是非,斟酌后志凡例,蓋嘗詳哉其言之矣。要皆披文相質,因體立裁。至于立法開先,善規防后,既非職業所及,嫌為出位之謀,間或清燕談天,輒付泥牛入海。美志不效,中懷闕如。然定法既不為一時,則立說亦何妨俟后?

      是以愿終言之,以待知者擇焉。

      按《周官》宗伯之屬,外史掌四方之志,注謂若晉《乘》、楚《梼杌》之類,是則諸侯之成書也。成書豈無所藉?蓋嘗考之周制,而知古人之于史事,未嘗不至纖悉也。司會既于郊野、縣都掌其書契、版圖之貳;黨正“屬民讀法,書其德行道藝”;閭胥比眾,“書其敬敏任恤”;誦訓“掌道方志,以詔觀事,掌道方慝,以詔避忌,以知地俗”;小史“掌邦國之志,奠系世,辨昭穆”;訓方“掌導四方之政事,與其上下之志,誦四方之傳道”;形方“掌邦國之地域,而正其封疆”;山師川師“各掌山林川澤之名,辨物與其利害”;原師“掌四方之地名,辨其邱陵、墳衍、原隰之名”。是于鄉遂都鄙之間,山川風俗,物產人倫,亦已巨細無遺矣。至于行人之獻五書,職方之聚圖籍,大師之陳風詩,則其達之于上者也。蓋制度由上而下,采摭由下而上,惟采摭備,斯制度愈精,三代之良法也。后世史事,上詳于下。郡縣異于封建,方志不復視古國史,而入于地理家言,則其事已偏而不全。且其書無官守制度,而聽人之自為。故其例亦參差而不可為典要,勢使然也。

      夫文章視諸政事而已矣。三代以后之文章,可無三代之遺制;三代以后之政事,不能不師三代之遺意也。茍于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又何患乎文章不得三代之美備哉?天下政事,始于州縣,而達乎朝廷,猶三代比間族黨,以上于六卿;其在侯國,則由長帥正伯,以通于天子也。朝廷六部尚書之所治,則合天下州縣六科吏典之掌故以立政也。其自下而上,亦猶三代比閭族黨、長帥正泊之遺也。六部必合天下掌故而政存,史官必合天下紀載而籍備也。乃州縣掌故,因事為名,承行典吏,多添注于六科之外;而州縣記載,并無專人典守,大義闕如。間有好事者流,修輯志乘,率憑一時采訪,人多庸猥,例罕完善;甚至挾私誣罔,賄賂行文。是以言及方志,薦紳先生每難言之。史官采風自下,州縣志乘如是,將憑何者為筆削資也?

      且有天下之史,有一國之史,有一家之史,有一人之史。傳狀志述,一人之史也;家乘譜牒,一家之史也;部府縣志,一國之史也;綜紀一朝,天下之史也。比人而后有家,比家而后有國,比國而后有天下。惟分者極其詳,然后合者能擇善而無憾也。譜牒散而難稽,傳志私而多諛,朝延修史,必將于方志取其裁。而方志之中,則統部取于諸府,諸府取于州縣,亦自下而上之道也。然則州縣志書,下為譜牒傳志持平,上為部府征信,實朝史之要刪也。期會工程,賦稅獄訟,州縣恃有吏典掌故,能供六部之征求。至于考獻征文,州縣僅恃猥濫無法之志乘,曾何足以當史官之采擇乎?州縣挈要之籍,既不足觀,宜乎朝史寧下求之譜牒傳志,而不復問之州縣矣。夫期會工程,賦稅獄訟,六部不由州縣,而直問于民間,庸有當歟?則三代以后之史事,不亦難乎?夫文章視諸政事而已矣,無三代之官守典籍,即無三代之文章;茍無三代之文章,雖有三代之事功,不能昭揭如日月也。令史案牘,文學之儒,不屑道也。而經綸政教,未有舍是而別出者也。后世專以史事責之于文學,而官司掌故,不為史氏備其法制焉,斯則三代以后,離質言文,史事所以難言也。今天下大計,既始于州縣,則史事責成,亦當始于州縣之志。州縣有荒陋無稽之志,而無荒陋無稽之令史案牘。志有因人臧否、因人工拙之義例文辭,案牘無因人臧否、因人工拙之義例文辭:蓋以登載有一定之法,典守有一定之人,所謂師三代之遺意也。故州縣之志,不可取辦于一時,平日當于諸典吏中,特立志科,金典吏之稍明于文法者,以充其選;而且立為成法,俾如法以紀載,略如案牘之有公式焉,則無妄作聰明之弊矣。積數十年之久,則訪能文學而通史裁者,筆削以為成書,所謂待其人而后行也。如是又積而又修之,于事不勞,而功效已為文史之儒所不能及,所謂政法亦存三代文章之遺制也。

      然則立為成法將奈何?六科案牘,約取大略,而錄藏其副可也。官長師儒,去官之日,取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錄其始末可也。所屬之中,家修其譜,人撰其傳志狀述,必呈其副。學校師儒,采取公論,核正而藏于志科可也。所屬人士,或有經史撰著,詩辭文筆,論定成編,必呈其副,藏于志科,兼錄部目可也。衙廨城池,學廟祠字,堤堰橋梁,有所修建,必告于科,而呈其端委可也。銘金刻石,紀事搞辭,必摩其本,而藏之于科可也。

      賓興鄉飲,讀法講書,凡有舉行,必書一時官秩及諸名姓,錄其所聞所見可也。置藏室焉,水火不可得而侵也;置鎖櫝焉,分科別類,歲月有時,封志以藏,無故不得而私啟也。仿鄉塾義學之意,四鄉各設采訪一人,遴紳士之公正符人望者為之,俾搜遺文逸事,以時呈納可也。學校師儒,慎選老成,凡有呈納,相與持公核實可也。夫禮樂與政事,相為表里者也。學士討論禮樂,必詢器數于宗祝,考音節于工師,乃為文章不托于空言也。令史案牘,則大巨討論國政之所資,猶禮之有宗祝器數,樂之有工師音節也。茍議政事而鄙令史案牘,定禮樂而不屑宗祝器數與夫工師音節,則是無質之文,不可用也。獨于史氏之業,不為立法無弊,豈曰委之文學之儒已足辦歟?

      或曰:州縣既立志科,不患文獻之散逸矣。由州縣而達乎史官,其地懸而其勢亦無統要,府與布政使司,可不過而問歟?曰:州縣奉行不實,司府必當以條察也。至于志科,既約六科案牘之要,以存其籍矣。府吏必約州縣志科之要,以為府志取裁;司吏必約府科之要,以為通志取裁。不特司府之志,有所取裁,且兼收并蓄,參互考求,可以稽州縣志科之實否也。至于統部大僚,司科亦于去官之日,如州縣志科之于其官長師儒,錄其平日行事善惡有實據者,詳其始末,存于科也。諸府官僚,府科亦于去官之日,錄如州縣可也。此則府志科吏,不特合州縣科冊而存其副;司志科吏,不特合諸府科而存其副;且有自為其司與府者,不容略也。

      或曰:是于史事,誠有裨矣。不識政理亦有賴于是歟?曰:文章政事,未有不相表里者也。令史案牘,政事之憑藉也。有事出不虞,而失于水火者焉;有收藏不謹,而蝕于濕蠢者焉;有奸吏舞法,而竄竊更改者焉。如皆錄其要,而藏副于志科,則無數者之患矣。此補于政理者不鮮也。譜牒不掌于官,亦今古異宜,天下門族之繁,不能悉核于京曹也。然祠襲爭奪,則有訟焉;產業繼嗣。則有訟焉;冒姓占籍,降服歸宗,則有訟焉;昏姻違律,則有訟焉;戶役隱漏,則有訟焉。或譜據遺失,或奸徒偽撰,臨時炫惑,叢弊滋焉。平日凡有譜牒,悉呈其副于志科,則無數者之患矣。此補于政理者,又不鮮也。古無私門之著述,蓋自戰國以還,未有可以古法拘也。然文字不隸于官守,則人不勝自用之私。圣學衰而橫議亂其教,史官失而野史逞其私。

      晚近文集傳志之猥濫,說部是非之混淆,其瀆亂紀載,熒惑清議,蓋有不可得而勝詰者矣。茍于論定成編之業,必呈副于志科,而學校師儒從公討論,則地近而易于質實,時近而不能托于傳聞,又不致有數者之患矣。此補于政理者,殆不可以勝計也。故曰文章、政事,未有不相表里者也。

      地志統部陽湖洪編修亮吉,嘗撰輯《乾隆府廳州縣志》,其分部乃用《一統志》例,以布政使司分隸府廳州縣。余于十年前,訪洪君于其家,謂此書于今制當稱部院,不當泥布政使司舊文。因歷言今制分部與初制異者,以明例義。

      洪君意未然也。近見其所刻《卷施閣文集》,內有《與章進士書》,繁稱博引,痛駁分部之說,余終不敢謂然。又其所辨,多余向所已剖,不當復云云者。則余本旨,洪君殆亦不甚憶矣。因疏別其說,存示子弟,明其所見然耳,不敢謂己說之必是也。

      統部之制,封建之世,則有方伯;郡縣之世,則自漢分十三部州。六朝州郡,制度迭改,其統部之官,雖有都督總管諸名,而建府無常。故唐人修五代地志,即《隋志》。不得統部之說,至以《禹貢》九州,畫分郡縣,其弊然也。唐人分道,宋人分路,雖官制統轄不常,而道、路之名不改,故修地志者,但舉道、路而分部明也。元制雖亦分路,而諸路俱以行省平章為主,故又稱行省。而明改行省為十三布政使司,其守土之官,則曰布政使司布政使。布政使司者,分部之名,而布政使者,統部之官,不可混也。然布政使司,連四字為言,而行省則又可單稱為省,人情樂趨簡便,故制度雖改,而當時流俗,止稱為省。沿習既久,往往見于章奏文移,積漸非一日矣。我朝布政使司,仍明舊制,而沿習稱省,亦仍明舊。此如漢制子弟封國,頒爵為王,而詔誥章奏,乃稱為諸侯王,當時本非諸侯,則亦徇古而沿其名也。但初制盡如明舊,故正名自當為布政使司。百余年來,因時制宜,名稱雖沿明故,而體制與明漸殊。

      今洪君書以乾隆為名,則循名責實,必當稱部院而不當稱布政使司矣。

      蓋初制巡撫無專地,前明兩京無布政使司,而順天、應天間設巡撫;順天之外,又有正定,應天之外,又有鳳陽諸撫。不似今之統轄全部,自有專地。

      此當稱部院者一也。初制巡撫無專官,故康熙以前,巡撫有二品、三品、四品之不同,其兼待郎則二品,副都御史則三品,全部御史則四品;今則皆兼兵部侍郎、右副都御史矣。其畫一制度,不夏如欽差無定之例。此當稱部院者二也。學差關部,皆有京職,去其京職,即無其官矣。今巡撫新除。吏部必請應否兼兵部都察院銜。雖故事相沿,未有不兼銜者;但既有應否之請,則亦有可不兼銜之理矣。按《會典》、《品級考》諸書,已列巡撫為從二品,注云:“加侍郎銜正二。”則巡撫雖不兼京銜,已有一定階級,正如宋之京朝官,知州軍知縣事,雖有京銜,不得謂州縣非職方也。此當稱部院者三也。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戎政為總督專司,而巡撫亦有標兵,固無論矣。壇廟祭祀,向由布政使主祭者,而今用巡撫主祭。則當稱部院者四也。賓興大典,向用布政使印鈴榜者,而今用巡撫關防。此當稱部院者五也。初制布政使司有左右,使分理吏、戶、禮、工之事,都司掌兵,按察使司提刑。是布政二使,內比六部;而按察一使,內比都察院也。今裁二使歸一,而分驛傳之責于按察使,裁都司而兵權歸于督撫,其職任與前異。故上自詔旨,下及章奏文移,皆指督撫為封疆,而不曰軺使;皆謂布政之司為錢谷總匯,按察之司為刑名總匯,而不以布政使為封疆。此尤準時立制,必當稱部院者六也。

      督撫雖同曰封疆,而總督頭銜則稱部堂,蓋兵部堂官,雖兼右都御史,而仍以戎政為主也。巡撫頭銜則稱部院,蓋都察院堂官,雖兼兵部侍郎,而仍以察吏為主者也。故今制陪京以外,有不隸總督之府州縣,而斷無不隸巡撫之府州縣也。如河南、山東、山西,有巡撫而無總督,巡撫不必兼總督銜。直隸、四川、甘肅,有總督而無巡撫,則總督必兼巡撫銜。督、撫事權相等,何以有督無撫,督必兼撫銜哉?正以巡撫部院,畫一職方制度,并非無端多此兼銜。此尤生今之時,宜這今之體制,其必當稱部院者七也。今天下有十九布政使司,而《會典》則例,六部文移,若吏部大計,戶部奏銷,禮部會試,刑部秋勘,皆止知有十八直省,而不知有十九布政使司,蓋巡撫止有十八部院故也。巡撫實止十五,總督兼缺有三。故江蘇部院,相沿稱江蘇省久矣。蘇松布政使司與江淮布政使司,分治八府三州,不聞公私文告,有蘇松直省、江淮直省之分。此尤見分部制度,今日萬萬不當稱使司,必當稱部院者八也;洪君以巡撫印用關防,不如布政使司正印,不礙為地方正主,可謂知一十而忘其為二五矣。如洪君說,則其所為府廳州縣之稱,亦不當也。府州縣固自有印,廳乃直隸同知,止有關防而無印也。同知分知府印,而關防可領職方;巡撫分部察院印,而關防不可以領職方,何明于小而暗于大也?

      此當稱部院者九也。洪君又謂今制督擾,當如漢用丞相長史出刺州事,州雖領郡,而《漢志》仍以郡國為主,不以刺史列于其間。此比不甚親切,今制惟江蘇一部院,有兩布政使司,此外使司所治,即部院所治,不比漢制之一州必領若干郡也。然即洪君所言,則闞氏《十三州志》,自有專書,何嘗不以州刺史著職方哉!此當稱部院者十也。

      夫制度更改,必有明文。前明初遣巡撫與三使司官,賓主間耳。其稍尊者,不過王臣列于諸侯之上例耳。自后臺權漸重,三司奉行臺旨。然制度未改,一切計典奏銷,賓興祭祀,皆布政使專主,故為統部長官,不得以權輕而改其稱也。我朝百余年來,職掌制度,逐漸更易。至今日而布政使官與按察使官,分治錢谷刑名,同為部院屬吏,略如元制行省之有參政參議耳。一切大政大典,奪布政使職而歸部院者,歷有明文,此朝野所共知也。而統部之當稱使司,與改稱部院,乃轉無明文,何哉?以官私文告,皆沿習:便而稱直省,不特部院無更新之名,即使司亦并未沿舊之名耳。律令典例,詔旨文移,皆有直省之稱;惟《一統志》尚沿舊例,稱布政使司,偶未改正。洪君既以“乾隆”名志,豈可不知乾隆六十年中時事乎?

      或曰:《統志》乃館閣書,洪君遵制度而立例,何可非之?余謂統志初例已定,其后相沿未及改耳。初例木當以司為主。其制度之改使司而為部院者,以漸而更,非有一旦創新之舉,故館閣不及改也。私門自著,例以義起,正為制度云然。且余所辯,不盡為洪君書也。今之為古文辭者,于統部稱謂,亦曰諸省,或曰某省。棄現行之制度,而借元人之名稱,千古蓋未之聞也。

      雍正、康熙以前,古文亦無使司之稱;彼時理必當稱使司。則明人便省文,而因仍元制,為古文之病也久矣。故余于古文辭有當稱統部者,流俗或云某省,余必曰某部院,或節文稱某部;流俗或云諸省及某某等省,余必曰諸部院或某某等部院,節文則曰諸部某某等部,庶幾名正為言順耳。使非今日制度,則必曰使司,或節文稱司,未為不可,其稱省則不可行也。或云:詔旨、章奏、文移何以皆仍用之?答曰:此用為辭語故無傷,非古文書事例也。且如詔旨、章奏、文移稱布政為藩,按察為臭,府州縣長為守牧令,辭語故無害也,史文無此例矣。

      [附錄]鄭小谷文集《監司統部辨》(據劉氏《識語》引)

      黃帝畫天下為九州,至禹而名天下以九州,雖時有變更,皆此地也,周末之天下乃以國計,秦初之天下乃以郡計,其后郡大而州小,郡同而國異。

      然漢時仍分為十三州,統以十三部。唐之疆域等于漢,改十三部為十五道,其監司則曰觀察使,或曰廉訪使,又曰節度使。宋之疆字小于唐,又改十五道為九路,其監司曰轉運使,或曰提刑使,又曰鹽運使。曰道曰路,無分九州名目;為軍為府,猶領九州疆界也。至元而以京朝內官監司外臺,曰某地中書行省,而秦漢所謂州郡者無所系;明因之改稱布政使司,而漢、宋所謂道、路者益無歸。于是稱統部者窮于詞,而舉監官曰某省曰某司,名之不正,無怪乎詞之不文矣。顧元人不曰省而曰行省,明非朝中之省也。明人不曰司而曰使司,明非朝官之司山。而當時第白省,不曰司,蓋直以元人之省當唐朱之道、路,而替漢人之部矣。明時修《一統志》,稱各省為各布政使司,國初修《一統志》,亦稱各省為布政使司,非不知巡撫之職已領方伯之權也,顧其名雖疆吏,其官本京銜,侍郎稱部,兼御史稱院,亦如布政之稱使司耳。

      章實齋謂本可稱十八省使司,當稱十八省部院。且云其自作古文,于某省必曰某部院,省文則曰某部,諸院必曰諸部院,省文或曰諸部,此則妄以為從時而誤之甚者。今之巡撫,猶明之巡按,漢之刺史;而其權則隋之總管,唐之節度也。使漢人作文,于總部不曰某州而曰某牧,唐人作文,于統部不曰諸道而曰諸使,尚得謂之文乎?昔人謂作文者,地名官名宜從時,其說是也。然窮則變,變則通,言亦不能不中節。以不可通之詞,施于不可解之處,則無論摩古、從時,皆非也。夫唐虞以來之制,至秦而大變;漢唐以來之制,至元而盡變。如一國號也,唐、虞、夏、商、周、秦、漢、唐、宋皆地也,而元以后,則私撰矣。一王號也,汝南、淮南、東平、北平、汝陽、汾陽亦地也,而元以后,則別制矣。稱州稱部,變而稱道稱路,再變而稱省稱司,亦其勢之不得不然者也。

      和州志皇言紀序例《周官》,外史“掌四方之志”,又“以書使于四方,則書其令”。鄭氏注四方之志,“若魯之《春秋》,晉之《乘》,楚之《梼杌》”是也。書其令,謂“書王命以授使者”是也。鄉大夫于“正月之吉,受教法于司徒,退而頒之鄉吏。”孔氏疏“謂若大司徒職十二教以下”是也。夫畿內六鄉,夭子自治,則受法于司徒;而畿外侯封,各治其國,以其國制自為《春秋》。

      列國之史,總名《春秋》。然而四方之書,必隸外史;書令所出,奉為典章。

      則古者國別為書,而簡策所昭,首重王命,信可征也。是以《春秋》歲首必書王正,而韓宣子聘魯。得見《易象》、《春秋》,以謂周禮在是。蓋書在囚方,則入而正于外史;而命行王國,亦自外史頒而出之。故事有專官,而書有定制,天下所以協于同文之治也。

      竊意《周官》之治,列國史記,必有成法,受于王朝,如鄉大夫之受教法,考察文字,罔有奇邪。至晉楚之史,自以《乘》與《梼杌》名書,乃周衰官失,列國自擅之制歟?司馬遷侯國世家,亦存國別為書之義;而孝武《三王》之篇,詳書詔策、冠于篇首。王言絲綸,史家所重,有由來矣。后代方州之書,編次失倫,體要無當,而朝廷詔誥,或入藝文;篇首標紀,或載沿革。又或以州縣偏隅,未有特布德音,遂使中朝掌故,散見四方之志者,闕然無所考見。是固編摩之業,世久失傳:然亦外史專官,秦漢以來,未有識職故也。夫封建之世,國別為史,然篇首尚重王正之書。郡縣受治,守令承奉詔條,一如古者畿內鄉黨州閭之法,而外史掌故,未嘗特立專條。宋、元、明州縣志書,今可見者,迄用一律,亦甚矣其不講于《春秋》之義也!今衷錄州中所有,恭編為《皇言紀》一,以時代相次,蔚光篇首,以志祗承所自云爾。

      和州志官師表序例《周官》,御史“掌贊書,數從政”。鄭氏注謂“凡數及其見在空闕者”。

      蓋贊太宰建六典而掌邦治之故事也。夫官有先后,政有得失。太宰存其綱紀,而御史指數其人以贊之,則百工敘而庶績熙也。后代官儀之篇,考選之格,《漢官儀》、《唐六典》、《梁選簿》、《隋官序錄》。代有成書,而官職姓名,浩繁莫紀;則是有太宰之綱紀,而無御史之數從政者也。班固《百官公卿表》猶存古意,其篇首敘官,則太宰六典之遺也;其后表職官姓氏,則御史數從政之遺也。范、陳而后,斯風渺矣。至于《唐書》、《宋史》,乃有《宰相年表》,然亦無暇旁及卿尹諸官,非惟史臣思慮有所未周,抑史籍猥繁,其勢亦難概舉也。

      至于嗜古之士,掇輯品令,聯綴姓名,職官故事之書,六朝以還,于斯為盛。然而中朝掌故,不及方州,猥瑣之編,難登史志;則記載無法,而編次失倫,前史不得不職其咎也。夫百職卿尹,中朝敘官,方州守令,外史紀載。《周官》御史數從政之士,則外史所掌四方之志,不徒山川土俗,凡所謂分職受事,必有其書,以歸柱下之掌,可知也。唐人文集,往往有廳壁題名之記,蓋亦敘官之意也。然文存而名不可考,自非搜羅金石,詳定碑碣,莫得而知,則未嘗勒為專書之故也。宋、元以來,至于近代方州之書,頗記任人名氏;然猥瑣無文,如閱縣令署役卯薄,則亦非班史年經月緯之遺也。

      或編次為表者,序錄不詳,品秩無次;或限于尺幅,其有官階稍多,沿革異制,即文武分編;或府州別記,以趨茍簡。是又不知班史三十四官,分一十四級之遺法也。又前人姓氏,不可周知,然遺編具存,他說互見,不為博采旁搜,徒托閉文之義,是又不可語于稽古之功者也。

      今折衷諸家,考次前后,上始漢代,迄于今茲,勒為一表,疑者闕之。

      后之覽者,得以詳焉。

      和州志選舉表序例《周官》,鄉大夫“三年大比,興一鄉之賢能,獻書于王。王再拜受之,登于天府”,甚盛典也。漢制,孝廉、茂才、力田、賢良之舉,蓋以古者鄉黨州閭之遺。當時賢書典籍,辟舉掌故,未有專書:則以科條為繁,興替人文,散見紀傳;潛心之士,自可考而知也。江左六朝,州郡僑遷,士不土著,學不專業;鄉舉里選,勢漸難行。至于隋氏,一以文學詞章,創為進士之舉。

      有唐以來,于斯為盛。選舉既專,資格愈重,科條繁委,故事相傳。于是文學之士,搜羅典章,采摭聞見,識大識小,并有成書。傳記故事,雜以俳諧;而選舉之書,蓋衷然與柱下所藏等矣。

      撰奢既繁,條貫義例,未能一轍,就求其指,略有三門:若晁迥《進士編敕》,陸深《科場條貫》之屬,律例功令之書也:姚康、樂史《科第錄》,姚康十六卷,樂史十卷。李奕、洪適《登科記》,李奕二卷亡,洪適十五卷。

      題名記傳之類也:王定保《唐摭言》,錢明逸《宋衣冠盛事》,稗野雜記之屬也。史臣采輯掌故,編于書志,裁擇人事,次入列傳,一代浩繁,義例嚴謹,其筆削之余:等于棄土之苴,吐果之核。而陳編猥瑣,雜錄無文,小牘短書,不能傳世行遠。遂使甲第人文,《周官》所以拜獻于王而登之天府者,闕焉不備。是以方州之書,不遵鄉大夫慎重賢書之制;記載無法,條貫未明之咎也。

      近代頗有考定方州自為一書者,若樂史《江南登科記》,張朝瑞《南國賢書》,陳汝元《皇明浙士登科考》,皆類萃一方掌故,惜未見之天下通行。

      而州縣志書,編次科目,表列舉貢,前明以來,頗存其例,較之宋元州郡之書,可謂寸有所長者矣。特其體例未純,紀載無法,不熟年經事緯之例,亦有用表例者,舉貢掾仕封蔭之條,多所牴牾。猥雜成書,甚者附載事跡,表傳不分。此則相率成風,未可悉數其謬者也。論辯詳列傳第一篇總論內。今摭史志之文,先詳制度,后列題名,以世相次,起于唐代,迄于今茲,為《選舉表》。其封蔭辟舉,不可紀以年者,附其后云。
    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上《周官》,小史“奠系世,辨昭穆”。譜牒之掌,古有專官。司馬遷以《五帝系》牒、《尚書》集世記,為《三代世表》,氏族淵源,有自來矣。

      班固以還,不載譜系。而王符《氏姓》之篇,《潛夫論》第三十五篇。杜預《世族》之譜,《春秋釋例》第二篇。則治經著論,別有專長,義盡而止,不復更求譜學也。自魏晉以降,迄乎六朝,族望漸崇。學士大夫,輒推太史世家遺意,自為家傳。其命名之別,若《王肅家傳》、虞覽《家記》、范汪《世傳》、明粲《世錄》、陸煦《家史》陸史十五卷。之屬,并于譜牒之外,勒為專書,以俟采錄者也。至于摯虞《昭穆記》、王儉《百家譜》以及何氏《姓苑》、賈氏《要狀》賈希鑒《氏族要狀》十五卷。諸編,則總匯群倫,編分類次,上者可裨史乘,下或流入類書,其別甚廣,不可不辨也。族屬既嚴,郡望愈重。若沛國劉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陳郡謝氏,雖子姓散處,或本非同居,然而推言族望,必本所始。后魏遷洛;則有八氏、十姓、三十六族、九十二姓,井居河南、洛陽。而中國人士,各第門閥,有四海大姓、州姓、郡姓、縣姓,撰為譜錄。齊、梁之間,斯風益盛,郡譜州牒,并有專書。若王儉、王僧孺之所著錄,王儉《諸州譜》十二卷。王僧孺《十八州譜》七百卷。《冀州姓族》、《揚州譜鈔》之屬,不可勝紀,俱以州郡系其世望者也。唐劉知幾討論史志,以渭族譜之書,允宜入史。其后歐陽《唐書》,撰為宰相世系,顧清門巨族,但不為宰相者,時有所遺。至鄭樵《通志》,首著《氏族》之略,其敘例之文,發明譜學所系;推原史家不得師承之故,蓋嘗慨切言之。而后人修史,不師其法,是亦史部之闕典也。

      古者瞽蒙誦詩,并誦世系,以戒勸人君。《國語》所謂“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者是也。然則奠系之屬,掌于小史,誦于瞽蒙,先王所重,蓋以尊人道而追本始也。當時州閭族黨之長,屬民讀法;鄉大夫三年大比,考德藝而獻書于王;則其系世之屬,必有成數,以集上于小史,可知也。夫比人斯有家,比家斯有國,比國斯有天下。家牒不修,則國之掌故何所資而為之征信耶?《易》曰:“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物之大者,莫過于人:人之重者,莫過于族。記傳之別,或及蟲魚;地理之書,必征土產。而于先王錫土分姓,所以重人類而明倫敘者,闕焉無聞,非所以明大通之義也。

      且譜牒之書,藏之于家,易于散亂;盡入國史,又懼繁多。是則方州之志,考定成編,可以領諸家之總,而備國史之要刪,亦載筆之不可不知所務者也。

      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中奠系世之掌于小史,與民數之掌于司徒,其義一也。杜子春曰:“奠系世為帝系、諸侯卿大夫世本之屬。”然則比伍小民,其世系之牒,不隸小史可知也。鄉大夫以歲時登夫家之眾寡,三年以大比興一鄉之賢能。夫夫家眾寡,即上大司徒之民數,其賢能為卿大夫之選,又可知也。民賤,故僅登戶口眾寡之數:卿大夫貴,則詳系世之牒,理勢之自然也。后代史志,詳書戶口,而譜系之作無聞,則是有小民而無卿大夫也。《書》曰:“九族既睦,平章百姓。”鄭氏注:“百姓,為群臣之父子兄弟。”見司馬遷《五帝本紀》注。平章,乃辨別而章明之,是即《周官》小史奠系之權輿也。孟子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近代州縣之志,留連故跡,附會桑梓。至于世牒之書,闕而不議,則是重喬木而輕世家也。且夫國史不錄,州志不載,譜系之法,不掌于官,則家自為書,人自為說,子孫或過譽其祖父,是非或頗謬于國史。其不肖者流,或謬托賢哲,或私鬻宗譜,以偽亂真,悠謬恍惚,不可勝言。其清門華胄,則門閥相矜,私立名字。若江左王、謝諸家,但有官勛,即標列傳,史臣含毫,莫能裁斷。以至李必隴西,劉必沛國,但求資望,不問從來,則有譜之弊,不如無譜。史志闕略,蓋亦前人之過也。

      夫以司府領州具,以州具領世族,以世族率齊民,天下大計,可以指掌言也。唐三百年譜系,僅錄宰相,彼一代浩繁,出于計之無如何耳。方州之書,登其科甲仕宦,則固成周鄉大夫之所以書上賢能者也。今仿《周官》遺意,特表氏族,其便蓋有十焉。一則史權不散,私門之書,有所折衷,其便一也;一則譜法畫一,私譜凡例未純,可以參取,其便二也;一則清濁分涂,非其族類,不能依托,流品攸分,其便三也;一則著籍已定,衡文取士,自有族屬可稽,非其籍者,無難句檢,其便四也;一則昭穆親疏,秩然有敘,或先賢奉祀之生,或絕嗣嗣續之議,爭為人后,其訟易平,其便五也;一則祖系分明,或自他邦遷至,或后遷他邦,世表編于州志。其他州縣,或有譜牒散亡,可以借此證彼,其便六也;一則改姓易氏,其時世前后及其所改之故,明著于書,庶幾婚姻有辨,且修明譜學者,得以考厥由來,其便六也;一則世系蟬聯,修門望族,或科甲仕宦,系譜有書,而德行道藝,列傳無錄,沒世不稱,志士所恥,是文無增損,義兼勸懲,其便八也;一則地望著重,坊表都里。不為虛設,其便九也;一則征文考獻,館閣檄收,按志而求,易如指掌,其便十也。然則修而明之,可以推于諸府州縣,不特一州之志已也。

      和州志氏族表序例下《易》曰:“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夫網羅散失,是先有散失,而后有網羅者也;表章潛隱,是先有潛隱,而后有表章者也。陳壽《蜀志》列傳,殿以楊戲之贊;常璩《華陽》序志,概存士女之名。二子知掌故之有時而窮也,故以贊序名字,存其大略,而明著所以不得已而僅存之故,是亦史氏閡文之舊例也。和州在唐、宋為望郡,而文獻之征,不少概見。至于家譜世牒,寥寥無聞;詢之故老,則云明季乙亥寇變,圖書毀于兵燹。今州境之人士,皆當日僅存幸免者之曾若玄也。所聞所傳,聞者不過五世七世而止,不復能遠溯也。傳世既未久遠,子姓亦無繁多,故譜法大率不修。就求其所有,則出私札筆記之屬,體例未定,難為典則,甚者至不能溯受姓所由來。余于是為之慨然嘆焉。

      夫家譜簡帙,輕于州志,兵燹之后,家譜無存。而明嘉靖中知州易鸞與萬歷中知州康誥所修之州志,為時更久,而其書今日具存,是在官易守,而私門難保之明征也。及今而不爭為之所,則并此區區者,后亦莫之征矣。且吾觀《唐書。宰相世系》,列其先世,有及梁、陳者矣,有及元魏、后周者矣,不復更溯奕葉而上,則史牒闕文,非一朝一夕之故也。然則錄其所可考,而略其所不可知,乃免不知而作之誚焉。每姓推所自出,備稽古之資也。詳人籍之世代,定州略也。科甲仕宦為目,而貢監生員與封君及貨授空階皆與焉,從其類也。無科甲仕宦,而僅有生員及貲授空階,不為立表,定主賓、輕重之衡也。科甲仕宦之族,旁支皆齊民,則及分支之人而止,不復列其子若孫者,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若皆列之,是與版圖之籍無異也。雖有科甲仕宦,而無譜者闕之,嚴訛濫之防也。正貢亦為科甲,微秩亦為仕宦,不復分其資級,以文獻無征,與其過而廢也,毋寧過而存之,是《未濟》之義也。

      和州志輿地圖序例圖譜之學,古有專門,鄭氏樵論之詳矣。司馬遷為史,獨取旁行斜上之遺,列為十表,而不取象魏懸法之掌,列為諸圖。于是后史相承,表志愈繁,圖經浸失。好古之士,載考陳編,口誦其辭,目迷其象,是亦載筆之通弊,斯文之闕典也。鄭樵生千載而后,慨然有志于三代遺文,而于《圖譜》一篇,既明其用。又推后代失所依據之故,本于班固收書遺圖,亦既感慨言之矣。

      然鄭氏之意,只為著錄諸家,不立圖譜專門;故欲別為一錄,以輔《七略》四部之不逮耳,其實未嘗深考。圖學失傳,由于司馬遷有表無圖,遂使后人修史,不知采錄。故其自為《通志》紀傳譜略,諸體具備,而形勢名象,亦未為圖。以此而議班氏,豈所謂楚則失之,而齊亦未為得者非耶?夫圖譜之用,相為表里。周譜之亡久矣,而三代世次,諸侯年月,今具可考,以司馬遷采摭為表故也;象魏之藏既失,而形名制度,方圓曲直,今不可知、以司馬遷未列為圖故也。然則書之存亡,系于史臣之筆削明矣。圖之遠者,姑弗具論。自《三輔黃圖》、《洛陽宮殿圖》以來,都邑之簿,代有成書,后代搜羅,百不存一。鄭氏獨具心裁,立為專錄,以謂有其舉之,莫或廢矣。然今按以鄭氏所收,其遺亡散失,與前代所著,宋始徑庭;則書之存亡,系于史臣之筆削者尤重,而系于著錄之部次者猶輕又明矣。樽罍之微,或資博雅;鹵薄之屬,或著威儀。前人并有圖書,蓋亦繁富。史臣識其經要,未遑悉入編摩;鄭氏列為專錄,使有所考,但求本書可也。至于方州形勢,天下大計,不于表志之間,列為專部,使讀其書者,乃若冥行擿埴,如之何其可也?治《易》者必明乎象,治《春秋》者必通乎譜,圖象譜牒,《易》與《春秋》之大原也。《易》曰:“系辭焉以盡其言。”《記》曰:“比事屬辭,《春秋》教也。”夫謂之系辭屬辭者,明乎文辭從其后也。然則圖象為無言之史,譜牒為無文之書,相輔而行,屋欲闕一而不可者也。況州郡圖經,尤前人之所重耶?

      或曰:學者亦知圖象之用大矣。第辭可傳習,而圖不可以誦讀,故書具存,而圖不可考也,其勢然也。雖然,非知言也。夫圖不可誦,則表亦非有文辭者也。表著于史,而圖不入編,此其所以亡失也。且圖之不可傳者有二:一則爭于繪事之工也。以古人專門藝事,自以名家,實無當于大經大法。若郭璞《山海經圖贊》,贊存圖亡。今觀贊文,自類雕龍之工,則知圖繪,殆亦畫虎之技也。一則同乎髦弁之微也。近代方州之志,繪為圖象,廁于序例之間,不立專門,但綴名勝,以為一書之標識,而實無當千古人圖譜之學也。

      夫爭于繪事,則藝術無當于史裁;而廁于弁髦,則書肆茍為標幟,以為市易之道,皆不可語于史學之精微也。古人有專門之學,即有專門之書;有專門之書,即有專門之體例。旁行斜上,標分子注,譜牒之體例也;開方計里,推表山川,輿圖之體例也。圖不詳而系之以說,說不顯而實之以圖,互著之義也。文省而事無所晦,形著而言有所歸,述作之則也。亥豕不得淆其傳,筆削無能損其質,久遠之業也。要使不履其地,不深于文者,依儉其圖,洞如觀火,是又通方之道也。夫天官、河渠圖,而八書可以六;地理、溝洫圖,而十志可以八。然而今日求太初之星象,稽西京之版輿,或不至于若是茫茫也,況夫方州之書,征名辨物,尤宜詳贍無遺,庶幾一家之作。而乃流連景物,附會名勝,以為丹青末藝之觀耶?其亦不講于古人所以左圖右史之義也夫?

      圖不能不系之說,而說之詳者,即同于書,圖之名不亦綴歟?曰:非綴也。體有所專,意亦有所重也。古人書有專名,篇有專義。辭之出入非所計,而名實賓主之際,作者所謂竊取其義焉耳。且吾見前史之文,有表似乎志者矣,《漢書。百官公卿表》,篇首歷敘官制。不必皆旁行斜上之文也。有志似乎表者矣,《漢書。律歷急》,排列三統甲子。不必皆比事屬辭之例也。

      《三輔黃圖》,今亡其書矣。其見于他說所稱引,則其辭也。遁甲通統之圖,今存其說,猶《華黍》、《由庚》之有其義耳。雖一尺之圖,系以尋丈之說可也。既曰圖矣,統謂之圖可也。圖又以類相次,不亦繁歟?曰:非繁也。

      圖之有類別,猶書之有篇名也。以圖附書,則義不顯;分圖而系之以說,義斯顯也。若皇朝《明史。律歷志》,于儀象推步皆繪為圖,蓋前人所未有矣。

      當時史臣,未嘗別立為圖,故不列專門。事各有所宜也。今州志分圖為四:一曰輿地,二曰建置,三曰營汛,四曰水利,皆取其有關經要,而規方形勢所必需者,詳系之說,而次諸紀表之后,用備一家之學,而發其例于首簡云爾。

      和州志田賦書序例自畫土制貢,創于夏書;任土授職,載師物地事及授地職。詳于《周禮》;而田賦之書,專司之掌,有由來矣。班氏約取《洪范》八政,裁為《食貨》之篇,后史相仍,著為圭臬。然而司農圖籍,會稽簿錄,填委架閣,不可勝窮,于是酌取一代之中,以為定制。其有沿革大凡,盈縮總計,略存史氏要刪,計臣章奏,使讀者觀書可以自得,則亦其勢然也。若李吉甫、韋處厚所為《國計》之簿,李吉甫《元和國計簿》十卷,韋處厚《太和國計》二十卷,丁謂、田況所為《會計》之錄,丁謂《景德會計錄》六卷,田況《皇祐會計錄》六卷,則仿《周官》司會所貳,書契版圖之制也。杜佑、宋白之《通典》,王溥、章得象之《會要》,則掌故匯編;其中首重食貨,義取綜核,事該古今;至于麻縷之徽,銖兩之細,不復委折求盡也。趙過均田之議,李翱《平賦》之書,則公牘私論,各抒所見;惟以一時利病,求所折衷,非復史氏記實之法也。夫令史簿錄,猥瑣無文,不能傳世行遠;文學掌故,博綜大要,莫能深鑒隱微。此田賦之所以難明,而成書之所以難覯者也。古者財賦之事,征于司徒,載師屬大司徒,會于太宰。司會屬太宰。太宰制三十年為通九式,均節九賦,自祭祀賓客之大。以至芻秣匪頒之細,俱有定數,以其所出,準之以其所入。雖欲于定式之外,多取于民,其道無由。此財賦所以貴簿正之法也。自唐變租庸調而為兩稅,明又變兩稅而為一條鞭法,勢趨簡便,令無苛擾,亦度時揆勢,可謂得所權宜者矣。然而存留供億諸費,土貢方物等目,金差募運之資,總括畢輸,便于民間,使無紛擾,可也。有司文牘,令史簿籍,自當具錄舊有款目,明著功令所以并省之由,然后折以時之法度。庶幾計司職守,與編戶齊民,皆曉然于制有變更,數無增損也。文移日趨簡省,而案牘久遠無征:但存當時總括之數,不為條列諸科:則遇禁網稍弛,官吏不飭于法,或至增飾名目,抑配均輸,以為合于古者惟正之貢,孰從而議其非制耶?

      夫變法所以便民,而吏或緣法以為奸,文案之功,或不能備,圖史所以為經國之典也。然而一代浩繁,史官之籍,有所不勝。獨州縣志書,方隅有限,可以條別諸目,瑣屑無遺,庶以補國史之力之所不給也。自有明以來,外志紀載,率皆猥陋無法。至于田賦之事,以謂吏胥簿籍,總無當于文章巨麗之觀,遂據見行案牘,一例通編,不復考究古今,深求原委;譬彼玉厄無當,誰能賞其華美者乎?明代條鞭之法,定于嘉靖之年,而和州舊志今可考者,亦自嘉靖中易鸞《州志》而止。當時正值初更章程,而州志即用新法,盡削舊條,遂使唐人兩稅以來沿革莫考,惜哉!又私門論議,官府文移,有關田賦利病,自當采入本書;如班書敘次晁錯《貴粟》之奏入《食貨志》,賈讓《治河》之策入《溝洫志》,庶使事顯文明,學歸有用。否則裁入本人列傳,便人參互考求,亦趙充國《屯田》諸議之成法也。近代志家類皆截去文詞,別編為藝文志;而本門事實,及本人行業,轉使擴落無材。豈志目大書專門,特標義例,積成卷軸,乃等于匏瓜之懸,仰而不食者耶?康誥舊志,略窺此風。后來秉筆諸家,毅然刪去,一面至再,無復挽回,可為太息者也!

      今自易《志》以前,其有遺者,不可追已;自易《志》以后,具錄顛未,編次為書。其康誥《均田》之議,實有當于田賦利病;他若州中有關田賦之文,皆采錄之,次于諸條之后;兼或采入列傳,互相發明,疑者闕之。后之覽者,或有取于斯焉。

      和州志藝文書序例《易》曰:“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夫文字之原,古人所以為治法也。三代之盛,法具于書,書守之官。

      天下之術業,皆出于宮師之掌故,道藝于此焉齊,德行于此焉通,天下所以以同文為治。而《周官》六篇,皆古人所以即守官而存師法者也。不為官司職業所存,是為非法,雖孔子盲禮,必訪柱下之藏是也。三代而后,文字不隸于職司,于是官府章程,師儒習業,分而為二,以致人自為書,家自為說。

      蓋泛濫而出于百司掌故之外者,遂紛然矣。六經皆屬掌故,如《易》藏太卜,《詩》在太師之類。書既散在天下,無所統宗,于是著錄部次之法,出而治之,亦勢之所不容已。然自有著錄以來,學者視為紀數簿籍,求能推究同文為治,而存六典識職之遺者,惟劉向、劉歆所為《七略》、《別錄》之書而已。故其分別九流,論次諸子,必云出于古者某官之掌,其流而為某家之學,失而為某事之敝,條宣究極,隱括無遺。學者茍能循流而溯源,雖曲藝小數,诐辭邪說,皆可返而通乎大道:而治其說者,亦得以自辨其力之至與不至焉。

      有其守之,莫或流也;有其趨之,莫或歧也。言語文章,胥歸識職,則師法可復,而古學可興,豈不盛哉?韓氏愈曰:“辨古書之正偽,昭昭然若黑白分。”盂子曰:“诐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孔子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夫欲辨古書之正偽,以幾于知言,兒于多聞擇善,則必深明官師之掌,而后悉流別之故,竟未流之失;是劉氏著錄,所以為學術絕續之幾也。不能究官師之掌,將無以條流別之故,而因以不知末流之失;則天下學術,無所宗師。“生心發政,作政害事”,孟子言之,斷斷如也。然而涉獵之士,方且炫博綜之才;索隱之功,方且矜隅墟之見,以為區區著錄之文,校讎之業,可以有裨于文事,噫!其惑也。

      六典亡而為《七略》,是官失其守也;《七略》亡而為四部,是師失其傳也。《周官》之籍富矣,保章天文,職方地理,虞衡理物,巫祝交神。各守成書以布治法,即各精其業以傳學術,不特師氏、保氏所謂六藝《詩》、《書》之文也。司空篇亡,劉歆取《考工記》補之;非補之也,考工當為司空官屬,其所謂記,即冬官之典籍。猶《儀禮》十七篇,為春官之典籍;《司馬法》百五十篇,為夏官之典籍;皆幸而獲傳后世者也。當日典籍具存,而三百六十之篇,即以官秩為之部次,文章安得散也?衰周而后,官制不行,而書籍散亡,千百之中,存十一矣。就十一之僅存,而欲復三百六十之部次,非鑿則漏,勢有難行,故不得已而裁為《七略》爾。其云蓋出古者某官之掌,蓋之為言,猶疑辭也:欲人深思,而曠然自得于官師掌故之原也。故曰,六典亡而為《七略》,官失其守也。雖然,官師失業,處士著書,雖曰法無統紀,要其本旨,皆欲推其所學,可以見于當世施行。其文雖連綴,而指趨可約也;其說雖譎詭,而駁雜不出也。故老莊、申韓、名墨、縱橫,漢初諸儒猶有治其業者,是師傳未失之明驗也。師傳未亡,則文字必有所本;凡有所本,無不出于古人官守,劉氏所以易于條其別也。魏晉之間,專門之學漸亡,文章之士,以著作為榮華,詩賦、章表、銘箴、頌誄,因事結構。命意各殊,其旨非儒非墨,其言時離時合,衷而次之,謂之文集。流別之不可分者一也。

      文章無本,斯求助于詞采;纂組經傳,摘抉子史,譬醫師之聚毒,以待應時取給;選青妃紫,不主一家,謂之類書。流別之不可分者二也。學術既無專門,斯讀書不能精一,刪略諸家,取便省覽,其始不過備一時之捷給,未嘗有意留青,繼乃積漸相沿,后學傳為津逮。分之則其本書具在,合之則非一家之言,紛然雜出,謂之書鈔。流別之不可分者三也。會心不足,求之文貌,指摘句調工拙;品節官商抑揚;俗師小儒,奉為模楷,裁節經傳,摘比詞章,一例丹鉛,謂之評選,流別之不可分者四也。凡此四者,并由師法不立,學無專門,末俗支離,不知古人大體,下流所趨,實繁且熾。其書既不能悉付丙丁,惟有強編甲乙。而欲執《七略》之舊法,部末世之文章,比于枘鑿方圓,豈能有合?故曰,《七略》流而為四部,是師失其傳也。若謂史籍浩繁,《春秋》附庸,蔚成大國;《七略》以太史公列春秋家,至二十一史,不得不別立史部。名墨寥落,小宗支別,再世失傳;名家者流,墨家者流,寥寥數家者,后代不復有其書矣。以謂《七略》之勢,不得不變而為四部,是又淺之乎論著錄之道者矣。

      聞以部次治書籍,未聞以書籍亂部次者也。漢初諸子百家,浩無統攝,官《禮》之意亡矣。劉氏承西京之敝,而能推究古者官師合一之故,著為條貫,以溯其源,則治之未嘗不精也。魏、晉之間,文集類書,無所統系,魏文帝撰徐、陳、應、劉之文,都為一集,摯虞作《文章流別集》,集之始也,魏文帝作《皇覽》,類書之始也。專門傳授之業微矣。而荀、李諸家,荀勖、李充。不能推究《七略》源流;至于王、阮諸家,王儉、阮孝緒。相去逾遠。

      其后方技兵書,合于子部,而文集自為專門,類書列于諸子。唐人四部之書,四部創于荀勖,體例與后代四部不同,故云始于唐人也。乃為后代著錄不祧之成法,而天下學術,益紛然而無復綱紀矣。蓋《七略》承六典之敝,而知存六典之遺法;四部承《七略》之敝,而不知存《七略》之遺法。是《七略》能以部次治書籍,而四部不能不以書籍亂部次也。且四部之藉口于不能復《七略》者:一曰史籍之繁,不能附《春秋》家學也,夫二十一史,部勒非難。

      至于職官故事之書,譜牒紀傳之體,或本官禮制作,或涉儒雜家言,不必皆史裁也。今欲括囊諸體,斷史為部,于是儀注不入禮經,職官不通六典,謨誥離絕《尚書》,史評分途諸子。史評皆諸子之遺,入史部,非也。變亂古人立言本旨、部次成法以就簡易,如之何其可也?二曰文集日繁,不列專部。

      無所統攝也。夫諸子百家,非出官守,而劉氏推為官守之流別。則文集非諸子百家,而著錄之書,又何不可治以諸子百家之識職乎?夫集體雖曰繁賾,要當先定作集之人。人之性情必有所近,得其性情本趣,則詩賦之所寄托,論辨之所引喻,紀敘之所宗尚,掇其大旨,略其枝葉,古人所謂一家之言,如儒、墨、名、法之中,必有得其流別者矣。如韓愈之儒家,柳宗元之名家,蘇軾之縱橫家,王安石之禮家。存錄其文集本名,論次其源流所自,附其目于劉氏部次之后。而別白其至與不至焉,以為后學辨途之津逮;則卮言無所附麗,文集之敝,可以稍歇。庶幾言有物而行有恒,將由《七略》專家,而窺六典遺則乎!家法既專,其無根駁雜,類鈔評選之屬,可以不煩而自治。

      是著錄之道,通于教法,何可遽以數紀部目之屬,輕言編次哉?但學者不先有以窺乎天地之純,識古人之大體,而遽欲部次群言,辨章流別,將有希幾于一言之是而不可得者。是以著錄之家,好言四部,而憚聞《七略》也。

      史家所謂部次條別之法,備于班固,而實仿于司馬遷。司馬遷未著成法,班固承劉歆之學而未精。則言著錄之精微,亦在乎熟究劉氏之業而已矣。究劉氏之業,將由班固之書,人知之;究劉氏之業,當參以司馬遷之法,人不知也。夫司馬遷所謂序次六家,條辨學術同異,推究利病,本其家學,司馬談論陰陽、儒、墨、名、法。道德,以為六家。尚已。紀首推本《尚書》,《五帝本紀贊》。表首推本《春秋》,《三代世表序》。傳首推本《詩》、《書》所闕;至虞夏之文,《伯夷列傳》。皆著錄淵源所自啟也。其于六藝而后,周秦諸子,若盂荀三鄒、老莊申韓、管晏、屈原、虞卿、呂不韋諸傳,論次著述,約其歸趣,詳略其辭,頡頏其品;抑揚詠嘆,義不拘墟,在人即為列傳,在書即為敘錄。古人命意標篇,俗學何可繩尺限也?劉氏之業,其部次之法,本乎官《禮》;至若敘錄之文,則于太史列傳,微得其裁。蓋條別源流,治百家之紛紛,欲通之于大道,此本旨也。至于卷次部目,篇第甲乙,雖按部就班,秩然不亂,實通官聯事,交濟為功。如《管子》列干道家,而敘小學流別,取其《弟子職》篇,附諸《爾雅》之后;則知一家之書,其言可采,例得別出也。《伊尹》、《太公》,道家之祖。次其書在道家。《蘇子》、《蒯通》,縱橫家言。以其兵法所宗,遂重錄于兵法權謀之部次,冠冕孫吳諸家,則知道德兵謀,凡宗旨有所統會,例得互見也。夫篇次可以別出,則學術源流,無闕間不全之患也;部目可以互見,則分綱別紀,無兩歧牽掣之患也。學術之源流,無闕間不全;分綱別紀,無兩歧牽掣;則《周官》六卿聯事之意存,而太史列傳互詳之旨見。如《貨殖》敘子貢,不涉《弟子列傳》。《儒林》敘董仲舒、王吉,別有專傳。治書之法,古人自有授受,何可忽也?自班固刪《輯略》,而劉氏之《緒論》不傳;《輯略》乃總論群書大旨。省部目,而劉氏之要法不著。班省劉氏之重見者而歸于一。于是學者不知著錄之法,所以辨章百家,通于大道,《莊子。天下》篇亦此意也。

      而徒視為甲乙紀數之所需,無惑乎學無專門,書無世守,轉不著巫祝符墟、醫士秘方,猶有師傳不失之道也。鄭樵《校讎》之略,力糾《崇文》部次之失,自班固以下,皆有譏焉。然鄭氏未明著錄源流,當追官《禮》,徒斤斤焉糾其某書當甲而誤乙,某書宜丙而訛丁。夫部次錯亂,雖由家法失傳,然儒、雜二家之易混,職官故事之多歧,其書本在兩可之間,初非著錄之誤。

      如使劉氏別出互見之法,不明于后世,雖使太史復生,揚雄再見,其于部次之法,猶是茫然不可統紀也。鄭氏能譏班《志》附類之失當,而不能糾其并省之不當,可謂知一十而不知二五者也。且吾觀后人之著錄,有別出《小爾雅》以歸《論語》者,本《孔叢子》中篇名。《隋。經籍志》別出歸《論語》。

      有別出《夏小正》以入時令者。本《大戴禮》篇名。《文獻通考》別出歸時令,是豈足以知古人別出之法耶?特忘其所本之書,附類而失其依據者爾。

      《嘉瑞記》既入五行,又互見于雜傳;《隋書。經籍志》。《西京雜記》既入故事,又互見于地理;《唐書。藝文志》。是豈足以知古人互見之法耶?特忘其已登著錄,重復而至于訛錯者爾。夫未學支離,至附類失據,重復錯訛。可謂極矣。究其所以歧誤之由,則理本有以致疑,勢有所以必至。徒拘甲乙之成法,而不于古人之所以別出、所以互見者,析其精微,其中茫無定識,弊固至乎此也。然校讎之家,茍未能深于學術源流,使之徒事裁篇而別出,斷部而互見,將破碎紛擾,無復規矩章程,斯救弊益以滋弊矣。是以校讎師法,不可不傳;而著錄專家,不可不立也。

      州縣志乘藝文之篇,不可不熟議也。古者行人采書,大史掌典,文章載籍;皆聚于上;故官司所守之外,無墳籍也。后世人自為書,家別其說,縱遇右文之代,購典之期,其能入于秘府,領在史官者,十無七八,其勢然也。

      文章散在天下,史官又無專守,則同文之治,惟學校師儒得而講習,州縣志乘得而部次,著為成法,守于方州,所以備輶軒之采風,待秘書之論定;其有奇邪不衷之說,亦得就其聞見,校讎是正。庶幾文章典籍,有其統宗,而學術人心,得所規范也。昔蔡邕正定石經,以謂四方之士,至有賄改蘭臺漆書,以合私家文字者,是當時郡國傳習,與中書不合之明征也。文字點畫,小學之功,猶有四方傳習之異,況紀載傳聞,私書別錄,學校不傳其講習,志乘不治其部次;則文章散著,疑似兩淆,后世問所依據而為之考定耶?鄭樵論求書之法,以謂因地而求,因人而求,是則方州部錄藝文,固將為因地因人之要刪也。前代搜訪圖書,不懸重賞,則奇書秘策,不能會萃;茍懸重賞,則偽造古逸,妄希詭合。三墳之《易》,古文之《書》,其明征也。向令方州有部次之書,下正家藏之目,上借中秘之征,則天下文字,皆著籍錄;雖欲私錮而不得,雖欲偽造而不能,有固然也。夫人口孳生,猶稽版籍;水土所產,猶列職方。況乎典籍文章,為學術源流之所自出,治功事緒之所流傳,不于州縣志書,為之部次條別,治其要刪,其何以使一方文獻無所闕失耶?

      和州志政略序例夫州縣志乘,比于古者列國史書,尚矣。列國諸侯開國承家,體崇勢異,史策編列世家,抗于臣民之上,固其道也。州縣長吏,不過古者大夫邑宰之選,地非久居,官不世祿,其有甘棠留蔭,循跡可風,編次列傳,班于文學政事之間,亦其宜也。往牒所載,今不可知。若梁元帝所為《丹陽尹傳》,見《隋志》,凡十卷。孫仲所為《賢牧傳》,見《唐志》,十五卷。則專門編錄,率由舊章。馬、班《循吏》之篇,要為不易者矣。至于州縣全志,區分品地,乃用名宦為綱,與鄉賢、列女、仙釋、流寓諸條,均分門類;是乃摘比之類書,詞人之雜纂,雖略仿樂史《太平寰宇記》中所附名目,實兔園招摭詞藻之先資。欲擬《春秋》家學,外史掌故,人編列傳,事具首尾,茍使官民同錄,體例無殊,未免德操詣龐公之家,一室難分賓主者矣。

      竊意蜀郡之慕文翁,南陽之思邵父,取其有以作此一方,為能興利革弊;其人雖去,遺愛在民,職是故也。正使伯夷之清,柳下之惠,不嫌同科。其或未仕之先,鄉評未協;去官之后,晚節不終:茍為一時循良,何害一方善政?夫以治績為重,其余行業為輕,較之州中人物,要其始末,品其瑕瑜,草木區分,條編類次者,其例本不相侔。于斯分別標題,名為“政略”,不亦宜乎?夫略者,綱紀之鴻裁,編摩之偉號,黃石、淮南之屬抗其題,《黃石公三略》、《淮南子要略》。張溫、魚豢之徒分其紀,張溫《三吏略》,魚豢《典略》。蓋有取乎謨略之遺,不獨鄭樵之二十部也。鄭樵《通志》二十略。以之次比政事,編著功猷,足以臨蒞邦人,冠冕列傳,揆諸記載,體例允符;非謂如裴之野之刪《宋略》,但取節文為義者也。

      和州志列傳總論志曰:傳志之文,古無定體。《左氏》所引《軍志》、《周志》諸文,即傳也;盂子所對湯武苑囿之問,皆曰“于傳有之”,即志也。六藝為經,則《論語》、《禮記》之文謂之傳;卦爻為經,則《彖》、《象》、《文言》謂之傳。自《左氏春秋》依經起義,兼史為裁。而司馬遷七十列傳,略參其例;固以十二本紀,竊比《春秋》者矣。夫其人別為篇,類從相次,按諸《左氏》,稍覺方嚴,而別識心裁,略規諸子。揆其命名之初,諸傳之依《春秋》,不過如諸記之因經禮,因名定體,非有深文。即楚之屈原,將漢之賈生合傳;談天鄒衍,綴大儒孟荀之篇;因人征類,品藻無方,詠嘆激昂,抑亦呂氏六論之遺也。呂氏十二紀似本紀所宗,八覽似八書所宗,六論似列傳所宗。班史一卷之中,人分首尾,傳名既定,規制纂密。然逸民四皓之屬,王貢之附庸也。王吉、韋賢諸人,《儒林》之別族也。附庸如顓臾之寄魯,署目無聞;別族如田陳之居齊,重開標額;征文則相如侈陳詞賦,辨俗則東方不諱諧言。

      蓋卓識鴻裁,猶未可量以一轍矣。范氏東漢之作。則題目繁碎,有類米鹽,傳中所列姓名,篇首必標子注。于是列傳之體,如注告身,首征祖系,未綴孫曾,循次編年,惟恐失墜。求如陳壽之述《蜀志》,旁采《季漢輔臣》,沈約之傳靈運,通論六朝文史者,不為繩墨拘牽,微存作者之意,跫然如空谷之足音矣。然師般不作,規矩猶存。比緝成編,以待能者;和而不倡,宜若可為;第以著述多門,通材達識,不當坐是為詹詹爾。至于正史之外,雜記之書,若《高祖》、《孝文》,論述策詔,皆稱為傳。《漢。藝文志》有《高祖傳》十三篇,《孝文傳》十一篇。則故事之祖也。《穆天子傳》、《漢武內傳》,小說之屬也。劉向《列女傳》,嵇康《高士傳》,專門之紀也。

      王肅《家傳》,王裒《世傳》,一家之書也。《東方朔傳》、《陸先生傳》,一人之行也。至于郡邑之志,則自東京以往,訖于六朝而還,若《陳留耆舊傳》、《會稽先賢傳》之類;其不為傳名者,若《襄陽耆舊記》、《豫章志后撰》之類;載筆繁委,不可勝數。網羅放失,綴輯前聞,譬彼叢流趨壑,細大不捐:五金在冶,利鈍并鑄者矣。司馬遷曰:“百家言不雅馴,■紳先生難言之。”又曰:“不離古又者近是。”又曰:“擇其言尤雅者。”“載籍極博,折衷六藝。《詩》、《書》雖闕,虞夏可知。”然則旁推曲證,聞見相參,顯微闡幽,折衷至當,要使文成法立,安可拘拘為劃地之趨哉?

      夫合甘辛而致味,通纂組以成文,低昂時代,衡鑒士風,論世之學也。

      同時比德,附出均編,類次之法也。情有激而如平,旨似諷而實惜,予奪之權也。或反證若比,或呂遙引如興;一事互為詳略,異撰忽爾同編,品節之理也。言之不文,行之不遠。聚公私之記載,參百家之短長,不能自具心裁,而斤斤焉徒為文案之孔目,何以使觀者興起,而遽欲刊垂不朽耶?且國史證于外志,外志征于家牒,所征者博,然后可以備約取也,今之外志,紀傳無分,名實多爽,既以人物列女標為專門,又以文苑鄉賢區為定品;裁節史傳,刪略事實,逐條附注,有似類書摘比之規,非復古人傳記之學;擬于國別為書,丘分作志,不亦難乎?又其甲科仕宦,或詳選舉之條,志狀碑銘,列入藝文之內。一人之事,復見疊出,或注傳詳某卷,或注事見某條;此殆有類本草注藥,根實異部分收;韻書通音,平仄互標為用者矣。文非雅馴,學者難盲。今以正史通裁,特標列傳,旁推互證,勒為專家;上裨古史遺文,下備后人采錄,庶有作者,得以考求。如謂不然,請俟來哲。

      和州志闕訪列傳序例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又曰:“多聞闕疑,慎言其余。”夫網羅散失,紬繹簡編,所見所聞,時得疑似,非貴闕然不講也。夫郭公夏五,原無深文,耒■網罟,亦存論說。而《春秋》仍列故題,《尚書》斷自《堯典》;疑者闕而弗竟,闕者存而弗刪,斯其慎也。司馬遷曰:“書闕有間,其軼時時見于他說。”夫疑似之跡,未必無他說可參,而舊簡以古文為宗,百家以雅馴是擇,心知其意,所以慨然于好學深思之士也。班固《東方朔傳》,以謂奇言怪語,附著者多,遂詳錄其諧隱射覆瑣屑之談,以見朔實止此,是史氏釋疑之家法也。陳壽《蜀志》,以諸葛不立史官,蜀事窮于搜訪,因錄楊戲季漢名臣之贊,略存姓氏,以致其意,是史牒闕文之舊章也。壽別撰《益部耆舊傳》十卷,是壽未嘗略蜀也。《益部耆舊傳》不入《蜀志》,體例各有當也。或以譏壽,非也。自史學失傳,中才史官不得闕文之義,喜繁辭者,或雜奇邪之說;好簡潔者,或刪經要之言;《晉書》喜采小說,《唐書》每刪章奏。多聞之旨不遵,慎言之訓誤解。若以形涉傳疑,事通附會,含毫莫斷,故牒難征,謂當削去篇章,方合闕文之說。是乃所謂疑者滅之而已,更復何闕之有?鄭樵著《校讎略》,以謂館閣征書,舊有闕書之目;凡考文者,必當錄其部次,購訪天下。其論可謂精矣。

      竊謂典籍如此,人文亦然。凡作史者,宜取論次之余,或有人著而事不詳,若傳歧而論不一者,與夫顯列名品,未征事實,清標夷齊,而失載西山之薇;學著顏曾,而不傳東國之業,一隅三反,其類實繁。或由載筆誤刪,或是虛聲泛采,難憑臆斷,當付傳疑;列傳將竟,別裁闕訪之篇,以副慎言之訓,后之觀者,得以考求。使若陳壽之季漢名臣,見上。常璩之華陽士女,《華陽國志》有序錄士女志,止列姓名,云其事未詳。不亦善乎?至于州縣之志,體宜比史加詳;而向來撰志,條規人物,限于尺幅,摘比事實,附注略節,與方物土產區門分類,約略相同。至其所注事實,率似計薦考語,案牘讞文,駢偶其詞,斷而不敘。士曰孝友端方,慈祥愷悌;吏稱廉能清慎,忠信仁良;學盡漢儒,貞皆姜女;千篇一律,葭葦茫然,又何觀焉?今用史氏通裁,特標列傳,務取有文可誦,據實堪書,前志所遺,搜訪略盡。他若標名略注,事實難征,世遠年湮,不可尋訪,存之則無類可歸,削之則潛德弗曜。凡若此者,悉編為《闕訪列傳》,以俟后來者之別擇云爾。

      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上《記》曰:“疏通知遠,《書》教也:比事屬辭,《春秋》教也。”言述作殊方,而風教有異也。孟子曰:“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言墳籍具存,而作者之旨,不可不辨也。古者史官各有成法,辭文旨遠,存乎其人。孟子所謂其文則史,孔予以謂義則竊取,明乎史官法度不可易,而義意為圣人所獨裁。然則良史善書,亦必。有道矣。前古職史之官不可考,《春秋》列國之良史,著董狐、南史之直筆,左史倚相之博雅,其大較也。

      竊意南、董、左史之流,當時必有師法授受。第以專門之業,事遠失傳,今不得而悉究之也。司馬遷網羅散失,采獲舊聞,撰為百三十篇,以紹《春秋》之業。其于衰周戰國所為《春秋》家言,如晏嬰、虞卿、呂不韋之徒,《晏子春秋》、《虞氏春伙》、《呂氏春秋》,皆有比事屬辭之體。即當時《春秋》家言,各有派別,不盡春王正月一體也。皆敘錄其著述之大凡,緝比論次,所以明己之博采諸家,折衷六藝,淵源流別,不得不詳所自也。司馬遷《自序》紹《春秋》之業。蓋溯其派別所自,非僭妄之言。司馬氏歿,班固氏作,論次西京史事,全錄《太史自序》,推其義例,殆與相如、揚雄列傳同科。范蔚宗《后漢》之述班固,踵成故事,墨守舊法,繩度不逾;雖無獨斷之才,猶有餼羊告朔,禮廢文存者也。及《宋書》之傳范蔚宗,《晉書》之傳陳壽,或雜次文人之列,或猥編同時之人。而于史學淵源,作述家法,不復致意,是亦史法失傳之積漸也。至于唐修《晉》、《隋》二書,惟資眾力。人才既散,共事之人,不可盡知,或附著他人傳未,或互見一、二文人稱說所及,不復別有記載,乃使《春秋》家學,塞絕梯航,史氏師傳,茫如河漢。譬彼收族無人,家牒自亂;淄流驅散,梵剎坐荒;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夫馬、班著史,等于伏、孔傳經。大義微言,心傳口授;或欲藏之名山,傳之其人;或使大儒伏閣,受業于其女弟。豈若后代紀傳,義盡于簡篇,文同于胥史,拘牽凡例,一覽無遺者耶?然馬、班《儒林》之篇,能以六藝為綱,師儒傳授。繩貫珠聯,自成經緯,所以明師法之相承,溯淵源于不替者也。《儒林傳》體,以經為綱,以人為緯,非若尋常列傳,詳一人之生平者也。自《后漢書》以下,失其傳矣。后代史官之傳,茍能熟究古人師法,略仿經師傳例,標史為綱,因以作述流別,互相經緯。試以馬、班而論,其先藉之資,《世本》、《國策》之于遷《史》,揚雄、劉歆之于《漢書》是也。

      后衍其傳,如楊惲之布遷《史》,馬融之受《漢書》是也。別治疏注,如遷《史》之徐廣、裴■,《漢書》之服虔、應劭是也。凡若此者,并可依類為編,申明家學,以書為主,不復以一人首尾名篇。則《春秋》經世,雖謂至今存焉可也。至于后漢之史,劉珍、袁宏之作,華嶠、謝承、司馬彪之書,皆與范氏并列賅存。晉氏之史,自王隱、虞預、何法盛、干寶、陸機、謝靈運之流,作者凡一十人家,亦云盛矣。而后人修史,不能條別諸家體裁,論次群書得失,萃合一篇之中。比如郢人善斫,質喪何求?夏禮能言,無征不信者也。他若聚眾修書,立監置紀,尤當考定篇章,覆審文字,某紀某書,編之誰氏,某表某傳,撰自何人。乃使讀者察其臧慝,定其是非,庶幾涇渭雖淆,淄澠可辨;未流之弊,猶恃堤防。而唐、宋諸家,訖無專錄,遂使經生帖括,詞賦雕蟲,并得啁啾班、馬之堂,攘臂汗青之業者矣。

      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中晉摯虞創為《文章志》,敘文士之生平,論辭章之端委,范史《文苑列傳》所由仿也。肉縣文士記傳,代有綴筆,而文苑入史,亦遂奉為成規。至于史學流別。討論無聞,而史官得失,亦遂置之度量之外。甚矣,世之易言文而憚言史也!夫遷、固之韋,不立文苑,非無文也;老莊申韓、管晏、孟荀、相如、揚雄、枚乘鄒陽,所為列傳,皆于著述之業,未嘗不三致意焉。不標文苑,所以論次專家之學也。文苑而有傳,蓋由學無專家;是文章之弛。然而史臣載筆,侈言文苑,而于《春秋》家學‘,派別源流,未嘗稍容心焉,不知將自命其史為何如也?《文章志》傳,摯虞而后,沈約、傅亮、張騭諸人,紛紛撰錄;傅亮《續文章志》,沈約《宋世文章志》,張騭《文士傳》。

      指亦不勝屈矣。然而史臣采掂,存其大凡,著錄諸書,今皆亡失。則史氏原委,編摩故跡,當其撰輯成書之際,公騭私楮,未必全無征考也。乃前史不列專題,后學不知宗要,則雖有蹤跡;要亦亡失無存。遂使古人所謂官守其書,而家世其業者,乃轉不如文采辭章,猶得與于常寶鼎《文選著作人名》之列也。常書凡三卷。唐李肇著《經史釋題》,宗諫注《十三代史目》,其書編于目錄部類,則未通乎記傳之宏裁也。趙宋孔平仲嘗著《良史事跡》,其書今亦不傳,而著錄僅有一卷,則亦猥陋不足觀采也。

      夫史臣創例,各有所因。列女本于劉向,孝義本于蕭廣濟,晉人,作《孝子傳》。忠義本于梁元帝,《忠臣傳》三十卷,隱逸本于皇甫溫,《逸士傳》、《高士傳》。皆前史通裁,因時制義者也。馬、班《儒林》之傳,本于博士所業,惜未取史官之掌,勒為專書。后人學識,不逮前人,故使未得所承,無能為役也。漢儒傳經,師法亡矣。后史儒林之篇,不能踵其條貫源流之法,然未嘗不取當代師儒,就其所業,以志一代之學。則馬、班作史,家法既失,后代史官之事,縱或不能協其義例,何不可就當時纂述大凡,人文上下,論次為傳,以集一史之成乎?

      夫儒林治經,而文苑談藝,史官之業,介乎其間,亦編摩之不可不知所務者也。或以藝文部次,登其卷帙,敘錄后語,略標作者之旨,以謂史部要旨,已見大凡;則不知經師傳注,文士辭章,藝文未嘗不著其部次。而儒林文苑之篇,詳考生平,別為品藻,參觀互證,胡可忽諸?其或事跡繁多,別標特傳,不能合為一篇,則于史官篇內。亦當存錄姓名,更注別自有傳。董仲舒、王吉、韋賢之例,自有舊章,仲舒治《春秋》,王吉治《毛詩》,韋賢治《魯詩》,并見《儒林》而別有專傳。兩無妨害者也。夫荀卿著《禮》、《樂》之論,乃非十二子書,莊周恣荒唐之言,猶敘禽、墨諸子,欲成一家之作,而不于前人論著,條析分明,祖述淵源,折衷至當;雖欲有功前人,嘉惠來學,譬則卻步求前,未有得其至焉者也。

      和州志前志列傳序例下州縣志書,論次前人撰述,特編列傳,蓋創例也。舉此而推之四方,使《春秋》經世,史氏家法,燦然大明于天下,則外志既治,書有統會,而國史要刪,可以抵掌言也。雖然,有難敘者三,一有不可不敘者三,載筆之士,不可不熟察此論也。

      何謂難敘者三?一曰書無家法,文不足觀,易于散落也。唐、宋以后,史法失傳,特言乎馬、班專門之業,不能復耳。若其紀、表成規,志、傳舊例,歷久不渝,等于科舉程式,功令條例,雖中庸史官,皆可勉副繩墨,粗就隱括。故書雖優劣不齊,短長互見,觀者猶得操成格以衡筆削也。外志規矩蕩然,體裁無準,摘比似類書。注記如簿冊,質言似肯吏,文語若尺牘,觀者茫然,莫能知其宗旨。文學之士,鄙棄不觀;新編告成,舊志遽沒。比如寒暑之易冠衣,傳舍之留過客,欲求存錄,不亦難乎?二曰纂修諸家,行業不詳,難于立傳也。史館征儒,類皆文學之上,通籍朝紳,其中且有名公卿焉。著述或見藝文,行業或詳列傳,參伍考求,猶易集也。州縣志書,不過一時游宦之士,偶爾過從。啟局殺青,不逾歲月;討論商榷,不出州閭。

      其人或有潛德莫征,懿修未顯,所游不知其常,所習不知其業,等于萍蹤之聚,鴻爪之留,即欲效文苑之聯編,仿儒林之列傳,何可得耶?三曰題序蕪濫,體要久亡,難征錄例也。馬、班之傳,皆錄自序。蓋其生平行業,與夫筆削大凡,自序已明;據本直書,編入列傳;讀者茍能自得,則于其書思過半矣。原敘錄之所作,雖本《易。系》、《詩》篇,而史氏要刪,實自校讎諸家,特重其體。劉向所謂條其篇目,撮其旨意,錄而奏上之文,類皆明白峻潔,于其書與人,確然并有發明。簡首題辭,有裨后學,職是故也。后代文無體要,職非校勘,皆能率爾操觚。凡有簡編,輒題弁語;言出公家,理皆泛指。掩其部次,驟讀序育,不知所指何人,所稱何事。而文人積習相沿,莫能自反,抑亦惑矣。州縣修志,尤以多序為榮,隸草夸書,風云競體。棠陰花滿,先為循吏頌辭;水激山峨,又作人文通贊。千書一律,觀者索然;移之甲乙可也,界之丙丁可也。尚得采其舊志序言,錄其前書凡例,作列傳之取材,為一書之條貫耶?凡此三者,所為難敘者也。

      何謂不可不敘者三?一曰前志不當,后志改之,宜存互證也。天下耳目無窮,一人聰明有限,《禹貢》岷山之文尚矣,得《緬志》,而江源詳于金沙。鄭玄娑尊之說古矣,得王肅,而鑄金鑿其犧背。窮經之業,后或勝前,豈作志之才,一成不易耶?然后人裁定新編,未必遽存故錄,茍前志失敘,何由知更定之苦心,識辨裁之至當?是則論次前錄,非特為舊志存其姓氏,亦可為新志明其別裁耳。二曰前志有征,后志誤改,當備采擇也。人心不同,如其面也,為文亦復稱是。史家積習,喜改舊文,取其易就凡例,本非有意苛求。然淮陰帶劍,不辨何人;太史公《韓信傳》云:淮陰少年辱信云“若雖長大,中情怯耳”。班固刪去“若”字,文義便晦。太尉攜頭,誰當假借?

      前人議《新唐書。段秀實傳》云:柳宗元狀稱太尉曰“吾帶吾頭來矣”。文自明。《新唐書》改云:“吾帶頭來矣。”是誰之頭耶?不存當日原文,則三更其手,非特亥豕傳訛,將恐蟲魚易體矣。三曰志當遞續,不當迭改,宜衷凡例也。遷書采《世本》、《國策》,集《尚書》世紀,《南、北史》集沈、蕭、姚、李八家之書,未聞新編告成,遽將舊書覆瓿也。區區州縣志乘,既無別識心裁,便當述而不作。乃近人載筆,務欲炫長,未窺龍門之藩,先習狙公之術,移三易四,輾轉相因,所謂自擾也,夫三十年為一世,可以補輯遺文,搜羅掌故。更三十年而往,遺待后賢,使甲編乙錄,新新相承,略如班之續馬,范之繼班,不亦善乎?藉使前書義例未全、凡目有闕,后人創起,欲補逸文,亦當如馬無地理,班《志》直溯《夏書》;梁、陳無志,《隋書》上通五代;渠、陳、北齊、后周、隋五代。例由義制,何在不然?乃竟租更凡目,全錄舊文,得魚忘筌,有同剽竊,如之何其可也?然琴瑟不調,改而更張。今茲創定一書,不能拘于遞續之例;或且以矛陷盾,我則不辭;后有來者,或當鑒其衷曲耳。歷敘前志,存其規模,亦見刨例新編,初非得已。凡此三者,所謂不得不敘者也。

      和州文征序例乾隆三十九年,撰《和州志》四十二篇。編摩既訖,因采州中著述有裨文獻,若文詞典雅有壯觀瞻者,輯為奏議二卷,征述三卷,論著一卷,詩賦二卷,合為《文征》八卷,凡若干篇。既條其別,因述所以來輯之故,為之敘錄。

      敘曰:古人著述,各自名家,未有采輯諸人,裒合為集者也。自專門之學散,而別集之風日繁,其文既非一律,而其言時有所長,則選輯之事興焉。

      至于史部所征,漢代猶為近古。雖相如、揚雄、枚乘、鄒陽,但取辭賦華言,編為列傳;原史臣之意,雖以存錄當時風雅,亦以人類不齊,文章之重,未嘗不可與事業同傳;不盡如后世拘牽文義,列傳止征行跡也。但西京風氣簡質,而遷、固亦自為一家之書,故得用其義例。后世文字,如濫觴之流為江河,不與分部別收,則紀載充棟,將不可紀極矣。唐劉知幾嘗患史傳載言繁富,欲取朝廷詔令,臣下章奏,仿表、志專門之例,別為一體,類次紀、傳之中,其意可為善矣。然紀、傳既不能盡削文辭,而文辭特編入史,亦恐浩博難罄。此后世所以存其說,而訖不能行也。

      夫史氏之書,義例甚廣;《詩》、《書》之體,有異《春秋》。若《國語》十二,《國風》十五,所謂典訓風謠,各有攸當。是以太師陳詩,外史又掌四方之志,未聞獨取備于一類之書也。自孔追《文苑》、蕭統《文選》而后,唐有《文粹》,宋有《文鑒》,皆括代選文,廣搜眾體。然其命意發凡,仍未脫才子論文之習,經生帖括之風,其于史事,未甚親切也。至于元人《文類》,則習久而漸覺其非。故其撰輯文辭,每存史意,序例亦既明言之矣。然條別未分,其于文學源流,鮮所論次。又古人云:“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作者生平大節,及其所著書名,似宜存李善《文選》注例,稍為疏證。至于建言發論,往往有文采斐然,讀者興起,面終篇扼腕,不知本事始末何如。此殆如夢古人而遽醒,聆妙曲而不終,未免使人難為懷矣。凡若此者,并是論文有余,證史不足,后來考史諸家,不可不熟議者也。

      至若方州選文,《國語》、《國風》之說遠矣。若近代《中州》、《河汾》諸集,《梁園》、《金陵》諸編,皆能畫界論文,略寓征獻之意,是亦可矣。

      奈何志家編次藝文,不明諸史體裁,乃以詩辭歌賦、記傳雜文,全仿選文之例,列于書志之中,可謂不知倫類者也。是用修志余暇,采俯諸體,草創規制,約略以類相從,為敘錄其流別,庶幾踵斯事者,得以增華云爾。

      奏議第一文征首奏議,猶志首編紀也。自蕭統選文,以賦為一書冠冕,論時則班固后于屈原,論體則賦乃詩之流別,此其義例,豈復可為典要?而后代選文之家,奉為百世不祧之祖,亦可怪已!今取奏議冠首,而官府文移附之。奏議擬之于紀,而文移擬之政略,皆掌故之藏也。

      征述第二征述者,記傳序述志狀碑銘諸體也。其文與列傳圖書,互為詳略。蓋史學散而書不專家,文人別集之中,應酬存錄之作,亦往往有記傳諸體,可裨史事者。蕭統選文之時,尚未有此也。后代文集中兼史體,修史傳者往往從而取之。則征述之文,要為不易者矣。

      論著第三論著者,諸子遺風,所以托于古之立言垂不朽者,其端于是焉在。劉勰謂論之命名,始于《論語》,其言當矣。晁氏《讀書志》,援“論道經邦”,出于《尚書》,因低劉氏之疏略。夫《周官》篇出偽古文,晁氏曾不之察,亦其惑也。諸子風衰,而文士集中乃有論說辨解諸體,若書犢題跋之類,則又因事立言,亦論著之派別也。

      詩賦第四詩賦者,六義之遺。《國風》一體,實于州縣文征為近。《甘泉》、《上林》,班固錄于列傳,行之當世可也。后代文繁,固當別為專書。惟詩賦家流,至于近世,溺于辭采,不得古者國史序《詩》之意,而蚩蚩焉爭于文字工拙之間,皆不可與言文征者也。茲取前人賦詠,依次編列,以存風雅之遺;同時之人,概從附錄,以俟后來者之別擇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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